放学铃声一响,周小英就像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蔫头耷脑地往家走,全然没了往日里像百灵鸟一样欢快的身影。
往常,她总爱在胡同口买上两根果丹皮或者一小包爆米花,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小院,先是要去捉弄一下正在玩泥巴的小璟昂,惹得小家伙哇哇大叫,再变戏法似的掏出零食“哄”他,最后才心满意足地跑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抱起小侄女优月,去胡同里找小伙伴炫耀。
可今天,她悄无声息地溜进院子,对凑上来“姑姑姑姑”叫个不停的小璟昂也爱答不理,只是敷衍地摸了摸他的头,就径首走到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坐着,眼神飘忽,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正在葡萄架下看书的周爱国和在门口摘菜的秀竹嫂子,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秀竹心思细腻,立刻察觉了小姑子的异常。
她放下手里的菜,柔声喊道:“小英,过来帮嫂子剥棵葱。”等周小英磨磨蹭蹭地过来,秀竹压低声音问:“咋了?在学校受委屈了?”
周小英咬着嘴唇,眼圈微微泛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时,周爱国也合上书走了过来。
他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妹妹对面,语气温和:“小英,到底出什么事了?跟哥说,天塌下来有哥顶着呢。
在大哥大嫂关切的目光下,周小英再也憋不住了,抽抽噎噎地把今天在学校如何因为新书包新鞋引起同学羡慕、自己如何“吹嘘”大哥、又如何与孙丽华发生冲突、最后老师要求请家长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说完,她的小脑袋垂得更低了,等着挨批。
周爱国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他经历过风雨,这点孩子间的口角摩擦在他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因为打破一个碗或者弄丢一支铅笔而吓得不敢回家,总觉得是天大的祸事,但其实在大人眼里,孩子的安全和快乐远比这些更重要。
他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轻松地说:“我当多大点事呢!就为这个愁成这样?行了,别愣着了,去洗把脸。哥换身衣服,这就带你去学校。”
周小英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哥你真去啊?老师会不会很凶?孙丽华她爸是主任”
“主任怎么了?主任也得讲道理不是?”周爱国站起身,浑不在意,“这事儿本来就不全怪你,走吧,有哥在呢。
“爸爸!爸爸!”一首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小璟昂立刻跑了过来,抱住周爱国的腿,“小姑姑是犯错误了吗?
你要去学校找老师吗?
带我去带我去!我要去跟老师说说,让小姑姑以后别抢我的零食了!”
小家伙显然只抓住了“去学校”、“找老师”这几个关键词,并且试图借机“申诉”。
周小英对着侄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周爱国被儿子逗乐了,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前杠特地加装的小竹椅上:“成!带你去!给你小姑姑壮壮胆!”
于是,周爱国推着自行车,前杠坐着兴奋不己的小璟昂,后面跟着心情忐忑又莫名有了底气的周小英,一路来到了学校。
到了老师办公室,周爱国原本以为会面对一个趾高气扬的街道办主任和一个严厉的老师,甚至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
然而,情况却出乎他的意料。
那位孙主任并没有摆什么官架子,反而一进门就皱着眉头数落自己闺女:“孙丽华!
你又给我惹事!是不是又你先挑的事?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你看你把同学给打的!”孙丽华在一旁抽泣着,不敢吱声。
语文老师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老师,文文静静的。
她看到周爱国进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周爱国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
鼻梁上架着一副秀竹用他一笔稿费给他配的金丝边眼镜,显得格外斯文儒雅。
最显眼的是他衬衫左上口袋里插着的那支英雄牌钢笔,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沉稳,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与他想象中那种市井小民的形象截然不同。
周爱国态度谦和,主动向老师和孙主任问好,并表明了身份。
他没有袒护妹妹,而是客观地说明了情况,也代妹妹为引起的争吵道了歉。
孙主任见状,也更严厉地批评了自己的女儿,并让她向周小英和那个动手的女孩道歉。
语文老师看着周爱国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谈吐,再看他这身打扮和气度,心中好感倍增,频频点头。
事情很快就在双方家长的通情达理下解决了,老师让孩子们互相道了歉,表示以后还是好朋友。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圆满解决,准备离开时,孙主任挠了挠头,看着周爱国,有些迟疑地问:“周同志,我瞧您瞧着有点面善啊?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周爱国笑了笑,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当时也在场、听过周小英“吹嘘”的女同学忍不住插嘴,带着崇拜的语气说:“孙主任,小英她大哥可厉害了,上过《人民日报》,是写书的作家,还是北大的大学生呢!”
原本己经拿起教案准备回办公室的语文老师猛地停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周爱国。
《人民日报》北大作家“不吃香菜”《冬日暖阳》推动教育公平
这几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在她脑中串联起来!
她最喜欢的作家、那个写出了温暖她整个心灵的《冬日暖阳》的作者、那个她心目中充满了智慧和正义感的偶像——不吃香菜——竟然就站在她面前!
而且还是她学生的哥哥!
年轻的女老师瞬间激动得脸颊泛红,她再也顾不得矜持,几步走到周爱国面前,声音都有些发颤:“周周作家?您您真的是‘不吃香菜’老师吗?
我我是您的读者,我特别喜欢您的《冬日暖阳》,您能能给我签个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