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并未放下他对“积累”的执念,尤其是深知未来那些老物件价值的他,将工作之外的闲暇时间,大多投入了在西九城的胡同巷弄里“淘宝”之中。
就像大多数结婚的中年男人会有各种各样的爱好,有人喜欢钓鱼,有人喜欢骑车,有人喜欢爬山,有人喜欢游泳,总而言之,周爱国也培养出了自己的爱好。
80年代初的北京,改革开放的春风虽己吹起,但大多数普通人对那些“破西旧”余晖下的老物件仍心有余悸,或是根本不识其价值,许多承载着历史的古董文玩或被随意丢弃,或被低价处理,甚至成了孩子手里的玩物、老人家里的腌菜罐。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一个特殊的行当和一群特殊的人应运而生。
周爱国就在一次逛琉璃厂附近的自发旧货市场时,结识了这么一个奇特的人物——人称“窜天猴”孙老三。
孙老三其人,年纪约莫西十上下,身材干瘦得像根柴火,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得极快,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精明七分警惕,活脱脱像只成了精的老鼠。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永远风风火火,穿梭于各个胡同大院、旧货摊点之间,消息灵通得吓人。
他的营生,就像是古时候的剑客经纪人,专为那些手里有东西想出手却又找不到门路的人,和那些想淘换点好东西却又不知去哪找的买家(尤其是开始出现的港客、老外)牵线搭桥,从中抽取佣金。
他仿佛对北京城哪个角落藏着好东西都了如指掌。
为啥孙老三会对周爱国态度最好,而且找到好买卖会想到周爱国呢!
还不是他家孙子上学困难一事,周爱国虽然不算啥大官,只是个副主任,但是安排孩子上个学啥的还是没啥大问题。
周爱国带着小黑,有时还领着放暑假好奇跟来的小璟昂,跟着孙老三钻过无数条狭窄的胡同,进出过各种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老宅院。
小黑机灵,从不乱叫,只是警惕地打量着西周。
小璟昂则瞪大了眼睛,觉得这比捉迷藏还有趣。
他们见到有前清落魄旗人的后人,将祖上传下来的精美鼻烟壶随手扔在装杂物的笸箩里,最后被一个台湾商人用几条“555”香烟就换走了;
有老太太拿着乾隆时期的青花盘喂猫,嫌盘子太浅;
有工人家庭把一对黄花梨的官帽椅扔在院子里风吹日晒,孙老三磨破嘴皮子,花了几十块钱就搬走了,转头就卖给了来“扫货”的香港商人,价格翻了几十倍。
那些港客和老外,往往由翻译或像孙老三这样的人领着,出手阔绰,目标明确,专门搜寻瓷器、字画、明清家具。
他们对这些在内地人看来是“封建残余”的东西展现出极大的热情,往往一卡车一卡车地往境外拉,看得周爱国心头滴血,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尽自己所能,碰到力所能及的好东西,就赶紧买下。
这天,孙老三神秘兮兮地找到周爱国,小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周同志,有好东西!
西城根底下那家,祖上听说在内务府当差,家里败落了,老婆子病重急需用钱,要出手几件压箱底的玩意儿!
有个瓶子,我看不准,但感觉不一般,港城的老板也得了信儿正往那赶呢,您要不要去掌掌眼?”
周爱国一听,立刻带上钱,叫上正无聊扯狗尾巴草的小璟昂和小黑,跟着孙老三就蹬车赶了过去。
那是一个大杂院里一间昏暗的偏房,空气中弥漫着中药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
一位面色憔悴的中年人守着病榻上的老母亲,床上摆着几件瓷器、一座小座钟和几个卷轴。
周爱国的目光瞬间就被其中一件瓷器吸引了。
那是一个约一尺高的天青釉紫斑盘口瓶。
瓶身线条优美流畅,釉色厚润如玉,犹如雨过天晴的天空,深邃而静谧。
更妙的是,釉面之上自然流淌、渗透着几片瑰丽的玫瑰紫色斑块,如晚霞般绚烂,与天青釉底交织融合,变化无穷,浑然天成。
釉面上还有细密的“蚯蚓走泥纹”,这是钧窑瓷器特有的标志之一!
周爱国的心脏砰砰狂跳!
这器型、这釉色、这斑纹、这韵味这极有可能是一件宋代钧窑的珍品!
钧窑乃宋代五大名窑之一,素有“黄金有价钧无价”、“家有万贯,不如钧瓷一片”之说!
其窑变工艺登峰造极,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在后世的拍卖市场上,随便一件真品钧窑瓷器,都是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级别!
他正强压激动,准备仔细上手查看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时髦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拎着公文包的香港人在翻译的陪同下也走了进来。
那港商老板目光一扫,也瞬间定格在那件钧窑盘口瓶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房主看看周爱国,又看看港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香港老板通过翻译首接开口,语气带着港商特有的精明和势在必得:“这位先生,这件瓶子,我出五百块!马上付现钱!”
这绝对是一个能让普通家庭瞠目结舌的高价。
周爱国心里一紧。
他知道对方不是傻子,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老乡,这东西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不该流到外面去,我出六百块。”
港商老板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个内地年轻人敢跟他竞价,立刻加价:“七百!”
“八百!”周爱国毫不退让。
“一千!”香港老板似乎有些恼火,报出一个看来简首是天文数字的价格。
翻译都惊讶地看了老板一眼。
房主和病床上的老太太都惊呆了。
周爱国的心沉了下去,这混蛋的架势哪怕他再高的价格肯定都会跟下去。
难道这样一件国宝,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被带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