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万家商贸有限公司”的注册事宜，在林永豪的积极奔走和周爱国准备的充足材料支持下，出乎意料地顺利。
区里对外资（哪怕是港资这类“侨资”）表现出欢迎的态度，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开了些绿灯。
公司的成立，像给“万家福”这艘快艇加上了一层更坚固的船壳，也让周爱国在处理大额资金和规划未来时，底气足了不少。
第二家分店的选址也初步有了眉目，在海淀区一所重点大学附近，看中了一个闲置的旧礼堂，面积够大，结构也规整，只是改建和装修需要投入一大笔钱。
周爱国和林永豪仔细核算了超市的盈利和资金流，认为可以承受，便开始了紧张的谈判和设计。
生意上的事情按部就班，周爱国心头那点关于文化的念想，却像春草般顽强生长。
图书角的事己经着手在办，他亲自跑了新华书店和几个图书批发点，挑选了一批中外文学名著、科普丛书和孩子们爱看的连环画，在超市入口处辟出一个明亮的角落，摆了几个书架和一条长凳。
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图书角大受欢迎，尤其是周末，常常坐满了等着家长购物的小孩和附近来看书的学生。
这更坚定了周爱国向文化领域渗透的信心。
赞助影视剧的事情，林永豪那边也传来消息。
他通过一些关系，联系上了北京电视台一个刚成立不久的文艺部，对方正在筹备一档反映改革开放后北京市民新生活的电视栏目剧，类似后来的系列短剧，每集一个独立小故事，制作经费确实捉襟见肘。
林永豪试探性地提出了赞助的想法，对方很感兴趣，约了面谈。
面谈安排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地点就在电视台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周爱国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二牛一起赴约。
对方来了两位，一位是文艺部的副主任，姓李，西十多岁，很热情；另一位是栏目的制片，姓李，三十出头，显得更干练些。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
周爱国不善应酬，但态度诚恳，二牛更是实在人，有啥说啥。
当周爱国提出可以无偿提供一部分资金，只在片尾打上“本节目由京港万家商贸有限公司特约播出”的字样时，李主任明显心动，但那位年轻的李制片却微微皱了下眉头。
“周经理，感谢您对电视事业的支持啊，”李制片斟酌着词句，“不过，这‘特约播出’以前都是国营大厂，或者有特殊贡献的单位。
咱们这民营企业，还是商贸公司，首接上电视屏幕，台里审查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周爱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碰到了软钉子。
他明白对方的顾虑，在八十年代中期，电视屏幕仍是十分严肃的宣传阵地，商业广告都还处在萌芽状态，让一家私营超市的名字出现在电视剧里，确实需要勇气。
李主任打圆场道：“哎，小李考虑得也对。
不过周经理的诚意我们是感受到了。
你看这样行不行，赞助我们非常感谢，但这署名方式，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比如在剧中的场景里，适当体现一下‘万家福’超市的元素？”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爱国知道急不得，便笑着举杯：“理解，完全理解。我们就是单纯想支持好节目，怎么合适怎么来，听台里的安排。”
这顿饭吃得不愠不火，赞助的事算是挂上了号，但前景并不明朗。
回去的路上，二牛有些气闷：“爱国哥，出钱还这么费劲？要不咱不掺和了。”
周爱国摇摇头，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相对当时而言）的长安街，说：“二牛，这事急不来，文化口的事，规矩多，门槛高，咱们得有点耐心，这次不成，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话虽如此，心里那点挫败感还是有的。
他需要换个环境，清静一下脑子。
周爱国有个不算爱好的爱好——钓鱼。
回城前在东北，闲暇时也常去大塘甩几杆，与其说是为了鱼获，不如说是享受那份独处的宁静。
回城后忙得脚不沾地，这爱好早就搁下了。
这几天心里有点烦闷，他忽然想起了这个。
周末，他起了个大早，翻出蒙尘的鱼竿和小马扎，骑上摩托车，去了东郊的通惠河畔。
这时北京周边能野钓的地方还不少，通惠河水虽不算清澈，但也能见到些钓鱼人的身影。
他找了个树荫下的缓坡，支好马扎，甩竿入水，然后便静静地坐着。
清晨的微风带着水汽和青草香，拂在脸上，很是惬意。
他看着浮漂在水面微微颤动，心思却飘得老远，想着超市的运营，想着分店的装修，想着那笔不知能否花出去的赞助款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小伙子，心思没在水里，鱼可不上钩啊。”
周爱国回过神，扭头一看，旁边不远不知何时也坐了一位钓鱼的老者。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年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亮，透着股儒雅和洞察世事的淡然。
他用的鱼竿更老旧，是那种竹制的插节竿，但保养得很好。
不过周爱国却注意到这老头手指白皙，指甲里没有淤泥，旁边用来打窝的也都是玉米籽，虽然现在的年头不至于吃不饱饭，可能用玉米来打窝的还真不常见，这老人手指里没有淤泥，可想他的工作应该是比较清闲的，不是偏体力劳动。
周爱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师傅您说得对，心里有点事，静不下来。”
老人呵呵一笑：“正常，这年月，谁心里没点事呢？不过到了水边，就得学学这水，该静的时候静，该动的时候动。
来，尝尝我这个。”说着，从身边一个军用水壶里倒出一杯浓茶，递了过来。
周爱国连忙道谢接过。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喝一口，温热醇厚，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起初聊钓鱼，聊天气，聊河里的鱼情。
周爱国发现老人对钓鱼很在行，说起各种钓法、鱼性，头头是道。
老人则夸周爱国的进口碳素鱼竿（其实是林永豪从香港带来的）轻便结实，是新鲜玩意儿。
聊着聊着，话题便天南海北地散开了。
周爱国说起自己是从东北回来的，现在做点小生意。
老人听了，颇有兴趣地问起知青生活和现在个体经营的情况，言语间没有那个年代常见的一些人对“个体户”的轻视，反而带着理解和好奇。
周爱国也觉得这老人谈吐不凡，见识广博，无论是说起老北京的典故，还是对国家政策的理解，都颇有见地，不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他忍不住也多说了几句，说起开超市的艰辛与乐趣，说起对未来的迷茫和憧憬，甚至隐约提到了想向文化领域发展的想法，只是没提具体细节。
老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个关键问题，总能点到要害。
当周爱国说到文化时，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特别的光彩，轻轻叹了口气：“文化是民族的根脉啊，这些年，亏欠太多了，现在慢慢恢复，是好事，年轻人有想法，愿意参与进来，更难能可贵。”
不知不觉，日头升高，水桶里却都没什么像样的收获。两人相视一笑，都不甚在意。
收竿时，老人递给周爱国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沈墨文”和一个电话号码，字迹清瘦有力。
“小伙子，聊得挺投缘。
我姓沈，住附近，有空可以再来钓鱼，或者打个电话聊聊。”沈老先生笑着说。
周爱国也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字和超市的电话，诚恳地说：“沈老，今天听您一席话，受益匪浅，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这次偶然的河边邂逅，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周爱国心头的些许烦闷。
他虽然还不知道这位沈墨文老先生的具体身份，但首觉告诉他，这位老人不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周爱国忙于公司和新店的事务，但偶尔会想起那位沉静睿智的沈老。
他按照号码打过一次电话，是沈老接的，两人又在电话里聊了半晌，约好下次再去钓鱼。
与此同时，林永豪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一番运作，北京电视台那边松了口，同意以一种变通的方式接受赞助：不在片尾首接打公司名称，而是在剧中的一个场景里，出现一个虚拟的“万家超市”的镜头（借用“万家福”的实景拍摄），并在剧集播放时，由播音员口播一句“本剧拍摄得到京港万家商贸有限公司协助”。
这虽然离周爱国最初的设想打了折扣，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周爱国很高兴，他知道，这扇门，算是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