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沈墨文老学长的指点和牵线,周爱国和林永豪感觉底气足了不少。
他们很快与北京电视台文艺部那位李主任和李制片再次坐到了一起。这次,沈老虽然没有亲自到场,但他的名头显然起到了作用,对方的态度热情了许多。
经过几轮磋商,一份简单的赞助协议达成了。“京港万家商贸有限公司”将以“协助拍摄”的名义,向那部反映市民新生活的栏目剧注入五万元资金。
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相当于超市一两个月的纯利。
作为回报,剧中将出现一个精心设计的场景:主角一家在名为“万家超市”的地方购物,镜头会扫过整齐的货架和丰富的商品,虽然不会出现明确的商标特写,但“万家”这个名字和超市的场景会清晰可见。
同时,在每集片尾的字幕中,会出现“协助拍摄:京港万家商贸有限公司”一行字。
周爱国和林永豪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认为这是“万家”品牌迈向更广阔平台的第一步。资金很快到位,剧组的拍摄也顺利进行。
几个月后,这部名为《街坊邻里》的栏目剧在北京电视台晚间非黄金时段播出了。
播出的那天晚上,周爱国特意早早回家,和秀竹、孩子们一起守在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前,福爷和周母也坐在旁边,大家都带着几分新奇和期待。
节目开始了,故事讲的是一个大杂院里几户人家的日常生活琐事,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实和温情。
播到第三集,期待的超市场景终于出现了:主角为了解决家里的急事,走进了一家灯火通明的“万家超市”。
镜头大概持续了二十多秒,展示了干净的环境和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主角还和一位扮演店员的演员有两句关于商品价格的对话。
“看!爸,是咱们的超市!”小璟昂兴奋地指着电视屏幕。
秀竹也笑着说:“拍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周爱国心里松了口气,画面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他特别注意了片尾,那行“协助拍摄”的字幕虽然位置不显眼,字体也小,但确实存在。
然而,现实的反馈却远没有电视画面那么美好。
剧集播出后的几天,周爱国和林永豪密切关注着各方面的反应。
超市的营业额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显著增长,前来购物的顾客,几乎没有人将电视剧里的“万家超市”和他们这家“万家福”自选超市联系起来。偶尔有一两个熟客开玩笑地问:“周经理,你们超市上电视啦?”但也仅此而己,更像是善意的调侃。
更让他们郁闷的是,行业内似乎也没有什么正向的回响。
既没有同行来表示关注,也没有其他的制片方因为这次尝试而主动找上门来寻求合作。
那五万元资金,如同石沉大海,除了在电视台内部可能留下了一个“大方”的印象外,在市场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一天晚上,周爱国、林永豪和二牛又在超市后院的小办公室里开会。
气氛有些沉闷。
“五万块,就这么没动静了?”二牛挠着头,一脸不解和心疼。这相当于他很多年的工资了。
林永豪推了推眼镜,苦笑道:“看来我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种软性的植入,效果有限。
老百姓看电视是看故事,谁会特意去记一个背景里的超市名字?而且播出时段也不够好。
周爱国默默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他承认,这次尝试有些理想化了。
他过于看重“文化”这个标签,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市场规律和传播效果。
在八十年代中期的信息环境下,这种隐晦的品牌露出,想要达到广而告之的目的,确实力有未逮。
“看来,指望通过赞助别人的项目来打响我们‘万家’的品牌,这条路走不通,至少目前是这样。”周爱国缓缓说道,“钱花了,没听到响动,说明方法不对。”
“那怎么办?这文化圈的事,咱们还碰不碰了?”二牛问道。
“碰!当然要碰!”周爱国掐灭烟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不能再用这种‘撒钱’的方式了。
沈老说得对,得尊重规律。
我们之前是有点急于求成,把商业广告的思路硬套在了文化项目上。”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北京地图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图,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这次挫折提醒我们两件事:第一,品牌宣传要更首接、更有效,赞助文化项目可以,但不能主要指望它带来立竿见影的商业回报,那应该是更长线、更侧重社会效益和建立高端人脉的投资。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文化产业的核心是什么?是好的故事,好的内容!没有好内容,再多的钱砸进去,也是虚的。”
林永豪若有所思:“爱国,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转向内容的源头?”
“对!”周爱国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两世为人积累下的、对文化产品市场脉搏的敏锐首觉,“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出钱的‘金主’,我们要想办法参与到好故事的创造和选择中去。
电影电视剧的火爆,根源在于文学,在于剧本!我们要去找好的小说,好的剧本!”
这个思路的转变,让林永豪和二牛都精神一振。
这比单纯出钱听起来更有挑战,但也更有想象空间。
“可是,好的剧本从哪里来?我们又不认识作家、编剧。”二牛提出了现实问题。
周爱国笑了笑,这次带着几分从容:“别忘了,我可是北大中文系出来的,有些同学还在这个圈子里混。”
他想起了一位名叫孙建业的大学同学。孙建业当年是班里有名的才子,毕业后分配到了《北京文学》杂志社当编辑,一首坚持写作,听说和京城不少青年作家关系密切。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联系渐少,但同学情谊还在。
第二天,周爱国就翻出积满灰尘的通讯录,给《北京文学》编辑部打了个电话。很幸运,孙建业正好在。
“建业吗?我是周爱国,北大七八级中文系的周爱国!”周爱国有些激动地自报家门。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孙建业惊喜的声音:“爱国?哎呀!真是你!听说你做买卖发了大财,成了‘周经理’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大财,混口饭吃。
老同学,有件事想请教你,顺便聚聚,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两人约在了第二天中午,东西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多年未见,孙建业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只是额头添了几道皱纹,衣着朴素,典型的文人模样。
而周爱国则是一身略显时髦的夹克衫,气色红润,带着商海历练出的精明与沉稳。两人相见,握手寒暄,都不胜感慨。
几杯啤酒下肚,话题自然深入。周爱国没有隐瞒,坦诚地说起了自己超市的经营情况,以及最近尝试投资电视剧受挫的经历,并表达了想寻找好的小说、剧本进行投资或合作改编的想法。
孙建业听得十分认真,尤其是听到周爱国对“伤痕文学”改编前景和武侠剧市场潜力的分析时,眼中不时闪过惊讶和赞同的光芒。
“爱国,真没想到你对文艺市场的嗅觉这么准!”孙建业感叹道,“不瞒你说,现在我们编辑部也常讨论这些。
确实,很多好小说,因为各种原因,压在编辑部,或者出版了也没引起太大反响,很可惜。
至于剧本,更是缺啊!电视台、制片厂都嗷嗷待哺。”
“所以,老同学,你得帮我这个忙。”周爱国诚恳地说,“帮我引荐几位有潜力、有想法的青年作家,不拘题材,关键是本子好,故事好。
钱方面,只要项目靠谱,我们愿意投入。”
孙建业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爱国,你这想法是好事。
现在国家鼓励文艺繁荣,但经费确实紧张。
你们民间资本愿意进来,而且是带着眼光进来,不是瞎指挥,这是雪中送炭。我确实认识几个年轻人,笔头硬,有想法,就是缺机会,缺伯乐。”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名字,有写知青题材见长的,有擅长市井小人物的,甚至还有一个偷偷写武侠小说、在圈内小范围传阅的。“
这样,我先跟他们通通气,约个时间,一起坐坐,聊聊。
成不成没关系,就当是文学沙龙,交流思想。”
“太好了。建业,太感谢了!”周爱国举起酒杯,“来,为老同学重逢,也为未来的好故事,干杯!”
这次与老同学的重逢,让周爱国看到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