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王彪和刀疤刘的麻烦后（周爱国让二牛找了区里相熟的干部，由派出所出面打了个招呼，加上一笔足够偿还本金和部分利息的现金，刀疤刘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周爱国这类人他惹不起，只能收钱了事），
马学军心里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但另一块更沉的石头却压了上来——周爱国派来“帮忙”的人，到了。
见面安排在南城一家普通的国营饭馆，比上次的康乐餐厅档次低了不少，马学军心里更不是滋味。
当他看到周爱国和二牛身边那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眼神沉稳中带着一丝精明的汉子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人和二牛的憨厚外露不同，一看就是那种话不多、但心里极有算计的主儿。
“老马，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亲哥，你叫大牛就行。”二牛热情地拉着大牛给马学军介绍，“我哥当年在东北待过多年，对那边熟，人也稳当，这次跟你搭伙，肯定能帮上大忙！”
“大牛哥，久仰久仰。”马学军挤出一丝笑容，伸出手，心里却暗骂：帮大忙，是来夺权还差不多，还派个亲哥哥来，盯得可真紧！
大牛伸出手，和马学军握了握，手劲很大，脸上带着看似憨厚的笑：“马兄弟，别客气，叫我大牛就行。
这趟去北边，人生地不熟，全靠你带路，我就是个搭把手的，有啥做得不对的，你多指点。”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谦卑，反而有种审视的意味。
周爱国将两人的微妙反应尽收眼底，笑着打圆场：“都是自己人，不说两家话。
老马有经验，大牛有力气、人也谨慎，你们俩搭档，取长补短，这趟买卖肯定顺风顺水！
来，坐，边吃边聊，具体商量一下路线和要准备的货。”
几人落座，点了几个家常菜。
马学军心里憋着气，也想试探一下这个大牛的深浅，便故意摆起老资格，叹了口气，开始吐苦水，话里话外带着软钉子：
“周经理，牛经理，不是我说，这跑老毛子那边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辛苦不说，关键是关系难搞，办证的那帮爷，个个胃口大着呢，少一个子儿、一点不到位，卡你十天半个月算轻的！
还有满洲里那边，过关查得严，带啥货、怎么带，都有讲究，一不小心就得被扣下，血本无归！
更别提过去了，那帮老毛子，看着人高马大，喝上酒啥都敢答应，酒醒了就不认账，得时刻防着唉，这里面的门道，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说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瞟着大牛，想看看这“空降兵”什么反应。
大牛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溜肝尖，细细嚼着，然后才放下筷子，看着马学军，平静地说：“马兄弟说得在理。这活儿确实不容易，不然周经理他们也不会这么重视，还特意把我叫来。
正因为难，才需要像马兄弟这样的能人牵头。
你放心，路上该打点的，该应付的，你尽管吩咐，需要出力气、防身的活儿，交给我。
至于老毛子那边”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在黑龙江边上待过，跟他们那边的林业工人打过交道，老毛子啥德行，也略知一二。
酒，能喝一点；理，也得讲，关键是让他们觉得，跟你做生意，比跟别人更划算、更踏实。”
马学军心里一惊。他原本以为大牛就是个派来监视的“力巴”，没想到几句话绵里藏针，不仅接住了他的软钉子，还隐隐点出自己并非对苏联一无所知，甚至暗示在谈判和安保上能发挥作用。
这让他不敢再小觑。
周爱国适时接口：“老马，大牛不是外人，有啥困难首说。
资金、打点关系的费用，你不用操心，需要多少，实报实销。
关键是尽快把路子蹚顺。
你看，这第一批货，咱们准备点什么好？清单得尽快定下来，好让永豪那边从南方调货。”
话题转到正事上，马学军收敛心神，知道再摆架子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信息：“周经理，根据我上趟的经验和那边朋友传来的信儿，现在最紧俏的还是这几样：羽绒服，要厚的，样子丑点没关系，关键是暖和；
运动鞋，仿阿迪达斯的那种，最好带气垫的；
牛仔裤，要时髦的，喇叭口大点的；还有泡泡糖、巧克力，这些是硬通货，好出手。
另外，要是能搞到一些电子表，哪怕是最便宜的那种，也能换好东西。”
大牛插话问：“马兄弟，这些东西，大概需要多少量？体积重量多大？咱们怎么带过去最稳妥？”
马学军解释道：“量不能太小，不然不够跑一趟的辛苦钱。
我估摸着，羽绒服怎么也得两百件，运动鞋三百双，牛仔裤五百条，泡泡糖、巧克力按箱算。
体积不小，重量也沉。
走火车托运是主要路子，但检查严。
得找靠谱的‘代办’，多花点钱，把手续弄齐全，包装上也得下功夫，混在普通货物里。
人随身只能带一小部分样品和值钱的小玩意儿。”
“代办？”大牛追问。
“对，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在公安局、火车站有关系，能帮你快速办好因私护照和苏联的七日游签证，还能搞定火车票和托运的一些‘便利’。
”马学军压低声音，“这种人不好找，得靠熟人引荐，而且胃口大，办一套下来，连请客送礼，一个人没个三五百下不来。”
周爱国点点头，对二牛说：“老二，这事你配合老马，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快、稳妥。
找到人，该打点的打点到位。”
“明白！”二牛应下。
接下来的几天，马学军带着大牛，开始真正跑起了前期准备。第一站是找到那个神秘的“代办”。
这人姓胡，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住在东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家里摆设普通，但眼神活络。
通过七拐八绕的关系接上头后，马学军说明来意，要办两个人去苏联的因私护照和商务签证，而且要加急。
胡代办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马学军和大牛，尤其是多看了几眼沉稳寡言的大牛，然后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一人五百，包快证，慢证三百，但得等一个月。”
五百，马学军心里骂了句娘，这比去年又涨了。但他知道行情，也没多废话，看向大牛。
大牛冲周爱国派来协助的、管着钱袋子的二牛微微点头。
二牛便掏出十张崭新的五十元大钞（第西套人民币己发行），拍在桌上：“要快证，这是定金，办成了付尾款。
照片和介绍信我们马上准备好。”
胡代办见到钱，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痛快，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放心，一星期内，准保拿到！”
他收好钱，压低声音，“最近查得严，介绍信单位得是像样点的，最好能跟‘对外开放’沾点边。”
这点难不倒周爱国，他让孙建业帮忙，找了个挂靠的“京港万家商贸公司”（本就是实体）开了正规的介绍信，理由是对苏边境贸易考察。
拿到照片和介绍信，胡代办便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果然，第六天下午，胡代办派人送来了两本崭新的因私护照和贴好签证的另纸签证（当时中苏互免签证协议尚未恢复，需另纸签证）。
效率之高，让大牛暗暗咋舌，也明白了这背后的“能量”和成本。
与此同时，林永豪通过香港和南方的渠道，开始大规模调集马学军清单上的货物。
优质的羽绒服、仿名牌运动鞋、时髦的牛仔裤、成箱的“大大”泡泡糖和巧克力，开始陆续运抵北京，暂时存放在“万家福”超市租用的一个偏僻仓库里。
大牛跟着马学军去验货，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再次感受到了周爱国他们的实力。
接下来是解决运输问题。
马学军再次出动，通过另一个“能人”，联系上了铁路系统内部的人，花了一大笔钱，疏通了关系，将大部分货物以“外贸样品”的名义，办理了到满洲里的火车托运，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篷布货车厢，约定好到站后有人接应。
而一小部分最紧俏、体积小的货，如电子表、高级打火机等，则由马学军和大牛分开随身携带，缝在特制的内衣里或藏在行李箱夹层中，这是风险最高但也利润最丰厚的一部分。
在整个过程中，大牛话不多，但观察极其仔细。
他默默记下了胡代办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记住了铁路那边关键人物的相貌和喜好，仔细检查了每一件货物的包装和隐藏方式。
马学军虽然心里别扭，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大牛学习能力极强，而且做事极其认真稳妥，很多他没想到的细节，大牛都提前考虑到了，比如准备了应对不同关口检查的说辞，准备了简单的俄语词汇表，甚至还弄来了两把防身用的短刀。
这种专业和谨慎，让马学军原本的那点轻视和抵触，渐渐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和一丝忌惮。
他明白，周爱国派来的这个人，绝不是来当摆设的，而是真的要全面接管这条线的前奏。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马学军心情复杂，既有对巨额利润的渴望，也有对未知风险的恐惧，更有一种“为人作嫁”的淡淡悲哀。
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只能指望这趟顺顺利利，赚够养老钱，然后也许真该金盆洗手了。
这江湖，水太深，风浪太大，他这条小船，己经有点驾驭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