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众人听着杨广与杜尧的对话，不由得心头暗自吃惊。
这浮景舟历来只有宗室亲王、皇子公主能乘坐，是皇室脸面的象征，寻常勋贵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杜尧不过是南下寻亲，杨广竟肯赐下这般规制的楼船，这大张旗鼓的行径比奉旨出巡的钦差还要隆重几分。
众人暗自咋舌，看向杜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这位辽东道大总管在杨广心中的分量，远比众人想的要重得多。
杜尧听到杨广要从内府拨给自己的三艘船只，再次躬身谢恩。
诸事安排妥当后，杨广打了个哈欠。
此时己至深夜，宴上接连举行的文武比试耗去了不少时辰。
望着殿的众人，杨广开口道：“各位爱卿，今日宴会就到此为止，都各自散去吧。”
说罢，起身携着萧皇后率先离场。
群臣见状纷纷躬身行礼，等二人身影消失在殿外后，也依次有序离席。
杨广携着萧皇后来到昭阳殿，他望着身旁的萧皇后忽然轻叹一声。
“怎么了？陛下。”
萧皇后听着这声轻叹，忍不住柔声发问。今天宴会上诸事顺遂，她深知杨广心中本应是畅快的，此时见他怅然，难免疑惑。
杨广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怅惘：“美娘，朕竟没料到杜爱卿竟是这般文武双全的人才。原还想着将安乐公主许配于他，没曾想竟被长孙晟的女儿先一步占了缘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看来世事当真难料。说起来朕对长孙晟那对子女终究是亏欠了些。如今他们能有这般归宿，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萧皇后听了摇摇头，柔声道：“臣妾倒是觉得，此事未必是憾事。”
她抬眼望向杨广：“安乐是臣妾最小的孩儿，杜尧虽是栋梁之才，可终究出身武将，往后沙场征战怕是难免。若真嫁过去，万一有个闪失”
话说到这，她微微顿住，声音轻了些，“臣妾实在舍不得女儿受那份苦。”
说到这里，她唇边露出一抹浅笑，“而且臣妾也替安乐物色了一门亲事，是臣妾哥哥萧瑀之子。”
萧皇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母亲择婿的细致：“臣妾这侄子名唤萧锐。今年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性子也温和。”
“都是自家人，安乐嫁过去有臣妾和兄长在，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杨广听后没有立刻接话。
萧皇后的打算，他又怎会不懂？
若安乐公主真嫁给了萧锐，萧家就成了皇亲国戚里最亲近的一支，往后在朝中的分量自然更重。
皇后疼爱女儿是真，想借这桩婚事巩固萧家根基也是真。
可萧家原本就是江南大族，更是前朝宗室，杨广心里怎会乐意？再让他们借这门婚事势力大增…？只是这些心思不必此刻说破。
他看向萧皇后鬓边的珠花——那是去年江南的贡品，夜里瞧着格外温润。
“美娘替安乐打算自然是极好的。”
杨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带过，随即抬手揉了揉眉心，“只是今日夜色己深，殿外露重，这事牵扯女儿终身急不得。”
他伸手握住萧皇后的手：“时辰不早了，此事往后再议吧。美娘，该歇息了。”
说着起身扶着她往内殿走去。
萧皇后望着杨广的侧脸，知道他不愿多谈，也懂自家夫君心思深沉，便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手指轻轻搭在腕上没再追问。
另一边，杜尧领着罗成出了紫微宫，正准备与亲卫汇合返回辽国公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唤声：“辽国公还请稍等片刻。”
杜尧闻声一愣，这声音他认得，正是在宴席上多有留意的唐国公李渊。
转头回望，果然见李渊带着三个子女快步走来。
杜尧停下脚步转身拱手：“唐国公，不知有何要事？”
李渊快步走近，无奈地摆了摆手：“辽国公莫怪。方才在殿内见国公文武双绝，下官实在佩服，犬子世民与小女秀宁吵着要过来跟国公认识一番。”
李渊的话语刚落，身后的李世民己快步上前一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
“辽国公，在下李世民。”
他抬眼望向杜尧，眼底的敬佩毫不掩饰，“今夜殿上见国公不仅武艺强绝，更是文采斐然，实在诚心折服。”
“方才席间便缠着父亲，只求能得个机会与国公探讨一二，唐突之处，还望国公莫怪。”
身侧的李秀宁此时敛衽微屈，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不输男儿的清澈：“秀宁久闻国公在辽东退敌时的威名，以少胜多、奇袭平安的事迹京中早有流传。今日亲见国公风采，才知传言半点不虚。”
旁边的李渊听着两个子女的话语，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对杜尧拱手道：“国公你看，世民和秀宁都这般佩服你。若国公得空不妨屈尊降贵到我府中坐坐？也好让孩子们多听听你的教诲，算是给他们个长进的机会。”
话里的客气里带着亲近，既抬了杜尧的身份，又借着“指教”的由头，把这份结交的意思说得名正言顺。
杜尧看着李世民和李秀宁眼中的期待，心里其实也想好好瞧瞧这未来的唐太宗究竟有何魅力。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是手握大权的边疆大吏，本就是杨广用来制衡关陇集团的砝码。若真与唐国公李渊这般关陇贵族深交，势必会惹得杨广心生不满。
他只得拱手道：“唐国公实在对不住。杜某眼下时间紧迫，这两天内须把南下之事准备妥当，实在抽不开身。”
但李渊哪肯轻易放过这个结交杜尧的机会。今日宴上他看得明白，杨广对杜尧的信任连自己这个表兄都比不上。
再想起先前李浑那桩事，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此刻更想借着儿女们拉近与杜尧的距离。
听到杜尧回绝，李渊连忙摆手，语气热络地说道：“辽国公事务繁忙，在下自然清楚。只是世民和秀宁实在打心底里仰慕国公，要不这次国公南下，就带上他们兄妹俩同行？也好让他们跟着长长见识。”
听到父亲这话，李世民兄妹眼睛瞬间亮了。
看着李渊这副誓不罢休的模样，杜尧心中也是无奈。
他略一沉吟终究点了点头，李渊毕竟是杨广的表兄，日后能任太原留守这种要职，就知道此时杨广并未提防他。
“既如此，便依唐国公之意吧。”
“太好了！”李世民兴奋地握紧了拳头，“那我和姐姐两日后就在码头恭候杜大人。”
李秀宁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李渊在一旁哈哈笑道：“多谢辽国公给孩子们这个机会，让他们去见见江南的繁华，开开眼界。”
见目的己达成，李渊也不再纠缠，对着杜尧拱手辞别，领着心满意足的李世民、李秀宁，以及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建成转身离开了。
杜尧望着他们的背影，苦笑一声，也带着亲卫返回了辽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