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张三的话，殿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群臣都垂眼陷入了思索，这几年大隋忙着应对国内的叛乱，又连着对高句丽用兵，早把北方的突厥抛到了脑后，张三说的未必不是实情。
连御座上的杨广脸色也沉了几分，指尖在白虎皮扶手上轻轻敲击，没再像先前那般轻视。
裴矩往前半步，眉头仍皱着，却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凝重：“你此言当真？”
“当真！”
张三忙用力点头，“卑职怎敢谎报军情！突厥三十万大军，我虽没尽数亲眼瞧见，可突厥王庭内屯驻的十几万兵马却看得真切！在漠北王庭周边，营帐更是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说着，他似想起什么，赶忙从贴身处摸出一封封着红蜡的书信，双手捧着高高举起：“这是公主殿下亲笔写的书信，让卑职务必亲手呈给陛下！还请陛下查阅，以证卑职所言非虚！”
龙椅上的杨广冷冷瞥向张三，眉梢凝着不满，这般要紧的书信竟到此刻才想起拿出来。
他转头瞪向身旁内侍，语气带着厉色：“还不快呈上来！”
内侍哪敢怠慢，急步下阶接过张三手中的信，转身匆匆捧到杨广面前。
杨广接过信拆开，越看脸色越沉，眉峰拧成死结，眼底还隐隐藏着一丝惊慌。
殿内文武都是人精，见他这模样，心里己多半信了张三的话。
苏威终究按捺不住，跨步出列：“陛下，公主殿下信中究竟写了何事？”
杨广没立刻回话，只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目光死死钉在“始毕可汗聚三十万突厥兵马，正杀向雁门关”那行字上。
随后他强压下心底那丝惊慌，脸色变得铁青，语气带着烦躁：“我那堂妹在信中明言，始毕那小儿不仅聚了三十万大军，还兵分三路杀向我大隋边境！”
苏威一听，原本还算平稳的脸色刹时僵住，面上露出震惊。
他往前跨了两步，对着杨广急切开口：“陛下！始毕可汗这次是铁了心要攻我大隋擒获陛下！为陛下安危，也为大隋江山社稷，臣恳请陛下即刻移驾南行，暂避锋芒！否则等三十万大军围困雁门关，陛下与大隋可就真的危险了！”
殿内的裴矩、裴蕴、虞世基、樊子盖等一众老臣也纷纷跨步出列，双手抱拳拱手，齐声道：“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暂避锋芒，以保万全！”
杨广听着群臣的谏言，胸中怒火越烧越旺，额角青筋首跳：“够了！朕看你们不是担心朕与大隋的安危，是怕自己丢了性命吧！”
他扫过殿内怯怯低头的群臣，站起身，龙靴踏在青石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
走到大殿中央，杨广盯着那些面露惊慌、眼神躲躲闪闪的官员，语气冰冷：“突厥大军还没到雁门关，朕若现在挥师南下，天下人会怎么看朕？你们是想让朕做那望风而逃的天子？”
话落，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杨义臣、宇文述、辛世雄等武将，眼神带着质问：“雁门关地势险要，朕手下还有十万骁果卫能征善战，难道你们还怕了不成？”
面对杨广的质问，宇文述、杨义臣、辛世雄等人纷纷垂首沉默。
三十万突厥兵虽多，可真在雁门关对峙，他们也未必会怕，此关地势险要，突厥人再多也不可能攻得下来。
可眼下雁门关里不仅有当今天子，还有大隋满朝朝臣。
一旦关隘被围与中原断了联系，再想到如今大隋遍地烽火的局面，那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大殿中央的杨广见杨义臣、辛世雄与宇文述三员大将尽皆垂首沉默，脸色瞬间阴沉，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薄而出。
他向前踏出一步靠近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难道你们也怕了那突厥小儿不成？！”
质问声在殿内炸响，三将脸色齐齐一变，眼神里闪过几分慌乱与为难。
三人之中宇文述的地位最高，他不仅跟随杨广时间最长，更最善察言观色迎合圣意。
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时若再沉默，只会引火烧身，龙颜大怒之下没人能担得住天子的怒火。
宇文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跨出半步，双手抱拳躬身，先顺着杨广的心意说道：“陛下息怒！区区突厥骑兵，不过是草原上乱窜的野狗，臣与杨将军、辛将军及十万骁果卫皆是斩狗的利刃，何惧之有？”
杨广听到这话，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眼底的怒火也淡了几分。
宇文述察言观色，知道时机己到，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担忧：“可陛下身为大隋天子乃是万金之躯，容不得半分闪失。”
“臣等并非怕那突厥蛮夷，只是雁门关外风餐露宿，寒邪易侵体；且两军交战时流矢无眼，万一惊了圣驾，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话语顿了顿，宇文述再次躬身，腰弯得更低，语气恭敬：“因此，臣斗胆请陛下移师关内暂避！这雁门关及周边各郡的防务，就交由臣等武将驻守即可，我等定拼尽全力也要让那突厥始毕小儿有来无回！”
他话音刚落，杨义臣立刻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宇文大人说得不错！陛下，雁门关地势险要，臣与辛将军驻守此地半载有余，对周边山川地形了如指掌。让臣等留下必能守住雁门，绝不让突厥人踏入我大隋境内半步！”
“而陛下只需移师晋阳，在后方居中调度，既能掌控全局战局，又能保全万金之躯，何必亲冒矢石、涉此险境？”
一旁的辛世雄也连忙应声附和，重重颔首：臣等愿立下军令状，若雁门有失，臣等愿提头来见！”
两人一唱一和，既透着武将的血性与担当，又没半分驳逆天子的意思，巧妙地把“劝离”包装成“为大局考量”，连苏威、裴矩、虞世基这几个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都忍不住悄悄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他们暗自忖度，天子向来好面子，如今有宇文述牵头，杨、辛二将又给足了台阶，面对这般恳切又周全的劝谏，总该会稍作让步了吧？
可杨广的反应，让满殿劝谏的群臣全都失了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