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会看到愤怒，或者至少是一丝难堪。
然而，楚尘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近乎看小丑表演般的，淡淡的可笑。
这比任何愤怒的反应，都更让黄晟感到难堪。
楚尘甚至笑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放回桌上。
“黄秘书。”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黄晟的耳朵里。
“你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瞬间击碎了黄晟刚刚勉强堆砌起来的心理防线。
是啊，他有点急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无法揣测的底牌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与手段，都成了笑话。
当阴谋诡计失去作用时，剩下的就只有最原始，也最无能的言语攻击。
黄晟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血色从脸上褪去，又猛地涌了上来，涨得一片紫红。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楚先生，话不投机。”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告辞。”
说完，他再也不敢看楚尘的眼睛，转身快步拉开门，狼狈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包厢。
楚尘没有动。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未动的茶水上，水面倒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黄晟的出现，是一个信号。
一个警告。
它说明周鸿明那条线，已经彻底将他视为了头号大敌。
接下来的反击，恐怕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楚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鱼已经被惊动，那就不能再等它自己上钩。
是时候，主动撒下一些鱼饵了。
他拿出手机，给猴子发去了一条信息。
“帮我查一下，安阳市最近的重点发展规划，特别是旅游业方面。”
猴子那边秒回。
“收到，老大。”
楚尘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出了茶楼。
老街的灯火，温暖而宁静。
但楚尘知道，这座城市的平静之下，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黄晟坐进自己的车里，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用力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在那个年轻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可怜虫，所有的心思和伪装，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那种无所遁形的恐惧感，让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冒着冷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老板。”
黄晟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沉稳如山的声音。
“说。”
“我跟他见面了。”
黄晟汇报道。
“结果很不好。”
“他知道百河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让黄晟感到压力巨大。
许久，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看来，我们都小看他了。”
“既然敲山震虎不管用，那就换个思路。”
“他现在最大的倚仗，不就是林家那个丫头吗？”
“既然动不了他，那就动他身边的人。”
黄晟的心头一凛。
“老板，您的意思是？”
“安阳要发展，不能只有林氏集团一家独大。”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记得，城西的宏图集团，一直想在旅游项目上分一杯羹。”
“你去跟他们谈谈。”
“告诉他们，市政府会给他们最大的政策支持。”
黄晟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扶持一个新的代理人，在商业上，对林氏集团进行全面狙击。
好一招釜底抽薪。
“我明白了，老板。”
黄晟挂断电话，眼中的惊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楚尘。
就算你背景通天，也未必能护住一个摇摇欲坠的林家。
两天后。
安阳市一家高档会所的包厢里。
黄晟见到了宏图集团的董事长，孟长安。
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但一双小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精明的光。
“黄秘书大驾光光临，真是让我这里蓬荜生辉啊。”
孟长安亲自为黄晟倒上顶级的普洱，姿态放得很低。
宏图集团在安阳也算是一方豪强，但终究只是纯粹的商人。
在黄晟这种代表着权力核心的人物面前，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孟总客气了。”
黄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里把玩。
“今天来找孟总，是有一件好事，想跟孟总商量。”
孟长安脸上的笑容更盛。
“黄秘书请讲，只要我孟某人能办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黄晟笑了笑，将茶杯放下。
“市政府计划在城东，打造一个大型的文旅综合体项目。”
“这个项目，我们很看好宏图集团的实力。”
孟长安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城东文旅项目。
这是安阳市未来五年发展的重中之重，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巨大蛋糕。
他做梦都想拿到这个项目，可他也知道，以林氏集团在安阳的地位，这块肉，根本轮不到他。
“黄秘书，您的意思是”
孟长安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黄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这个项目，林氏集团也很有兴趣。”
孟长安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不是傻子。
他立刻就明白了黄晟话里的潜台词。
市政府这是要让他们宏图，去跟林氏集团打擂台。
这哪里是什么天降的馅饼，这分明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得罪了林氏集团，就算拿到了项目，以后在安阳还怎么混？
孟长安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黄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做出选择。
孟长安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得罪安阳龙头企业，前途未卜。
另一边，是市政府的全力扶持，一步登天的机会。
风险巨大。
但诱惑，同样巨大。
他想起了这些年，宏图集团在林氏的阴影下，处处受制，举步维艰的窘境。
一股不甘与野心，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内心。
富贵险中求。
拼了。
孟长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对着黄晟，一饮而尽。
“黄秘书的提携，我孟长安，没齿难忘。”
“这个项目，我们宏图，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