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看着门口那个身影，端着咖啡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认识这张脸。
只是这张脸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海归的骄傲自大，只剩下死灰色的颓败。
褶皱的西装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上面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
头发油腻地结成一缕一缕，双眼之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宿醉与绝望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楚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默默地放下为林月冉准备的咖啡，转身走回吧台。
没有询问，也没有驱赶。
他只是平静地朝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找个位置坐下。
韩生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挪动脚步，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咖啡机运作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响起。
很快，一杯热气腾腾的卡布奇诺被轻轻放在了韩生的面前。
奶泡上，有一个用可可粉撒出的，略显潦草的笑脸。
可怜人呐。
楚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杯卡布奇诺的热气渐渐散尽，表面的笑脸也慢慢塌陷，变得模糊。
韩生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楚尘，干裂的嘴唇蠕动了许久，才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谢谢。”
楚尘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手冲，浅浅尝了一口。
又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之后，韩生终于说出了第二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
“我怎么才能摆脱她？”
楚尘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有些惊叹。
龟男居然觉醒了。
这可真有意思了。
楚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八卦的光芒。
搞情报的人，骨子里或多或少都有些探寻秘密的本能。
“说说看。”楚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韩生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从他回国开始接触李芸，到他下定决心分手，再到今天早晨，那张如同一道惊雷般劈在他头顶的检查单。
“她说，她怀孕了。”
韩生的声音低了下去，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说，我要是敢分手，就去我公司闹，去我父母家闹，毁了我现在的一切。”
楚尘安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听到“怀孕”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韩生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绝望地看着楚尘。
“我该怎么办？”
楚尘放下了咖啡杯。
他看着韩生那张写满了痛苦与无助的脸，忽然沉默下来。
然后，他缓缓地，对着韩生，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奇异的赞叹。
“不愧是龟哥。”
楚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韩生的耳朵里。
“一等一的龟啊。”
韩生愣住了，他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或许还有救。”楚尘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现在，是真没办法了。”
“一个女人，如果连孩子都拿出来当武器了，那就意味着她已经撕掉了所有伪装，没有任何底线可言。”
楚尘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韩生眼中猛地燃起一丝希望。
“你家破产。”楚尘淡淡地说道。“你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她自然就走了。”
韩生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楚尘站起身，不再理会这个已经陷入死局的男人。
他端起吧台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准备出门。
“那杯卡布奇诺，算我请你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开车去给林月冉送咖啡的路上，楚尘的心情很不错。
日行一善，功德无量。
虽然这个善，可能对韩生来说过于残忍。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楚尘百无聊赖地转过头，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
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就在街角的一家露天咖啡馆，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李芸。
她并没有像韩生描述的那样，因为怀孕而憔悴。
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正和一个女人相对而坐，有说有笑。
是她的闺蜜，袁小吉。
看着李芸脸上那灿烂明媚的笑容，楚尘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不远不近地拍了一张照片。
绿灯亮起。
楚尘收起手机，一脚油门，将那副和谐的画面甩在了身后。
露天咖啡馆内。
袁小吉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掩饰不住的羡慕。
“真没想到啊，李芸。咱们多久没见了？你现在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生活。”
“我听说那个韩生，家里条件可是相当不错。”
这话表面是恭维，内里却藏着一根若有若无的刺，轻轻点着两人之间那段因破产而疏远的不快过往。
李芸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化为一声叹息。
“小吉，我现在遇到麻烦了。”
她将自己和韩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始乱终弃的可怜人。
“那个韩生，居然想跟我分手，他就是玩腻了想甩掉我。”
“我一气之下，就拿了一张假的怀孕检查单给他看，想吓唬吓唬他。”
李芸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满脸愁容。
“谁知道他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根本不为所动，现在我该怎么办啊？”
袁小吉安静地听着，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
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早就看透了许多事。对于李芸现在这种一心想攀高枝的心思，她更是了如指掌。
半晌之后，她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这有什么难的。”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闺蜜间分享秘密的，却又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容。
“假戏真做不就好了！”
李芸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韩家那种老派的家庭，我听说最看重子嗣了。”袁小吉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只要你肚子里真的有了他的种，别说分手了，他爸妈都得把你接回家里供着。”
“到时候，整个韩家还不都是你的。”
李芸呆呆地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是啊。
只要真的怀孕了。
韩生就再也甩不掉自己了。
一抹诡异的光芒，在李芸的眼底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