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娘》第四章，夜遇宦娘。
暴雨抽着瓦片，温如春的马“咴咴”直叫，前蹄在泥地里刨出个大水坑。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见路边有宅院，连滚带爬冲过去。
朱漆大门早掉了漆，他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人吗？”温如春喊着往里闯，怀里的古琴撞在门槛上。
堂屋里积着厚厚的灰，供桌中央的牌位，蒙着块黑布，香炉里的香灰，结成了硬块。
突然，供桌后闪过一抹白。
温如春猛地抬头，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正背对着他，乌黑的头发垂到腰际，发梢还在滴水。
听见动静，她猛地转身，露出张巴掌大的脸，眼睛亮得像墨石。
“你是谁？”姑娘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手里黑布脱手落地。
温如春这才看清，布巾下的字是“先考沈公敬之之位”。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后堂，突然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砸门！”
老婆婆端着锡烛台出来，烛火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像核桃壳。
她看见温如春怀里的琴，眼睛突然眯了眯：“客人从哪儿来？”
“老婆婆，在下温如春，来山西访客，学琴。
温如春拱手，雨水顺着发梢滴在衣襟上，“路过此地遇了暴雨，想借贵地躲一宿。”
老婆婆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学琴的？”
她上下打量他，突然冷笑一声，“我们这宅子，可不敢留弹琴的客人。”
她瞥见宦娘还站在供桌旁，突然厉声呵斥，“赵宦娘！还不快去给客人倒碗热水！”
“赵宦娘？”温如春的目光又落回姑娘身上。
她垂着头，手指绞着衣摆，露出的手腕白得像瓷。
“客人别见笑，”老婆婆把烛台往桌上一墩。
“这是我侄女儿宦娘，爹娘走得早，跟着我过活。
我们借宿的宅子邪性，前几年住过一个弹琴的先生。
第二天就疯疯癫癫跑了，说夜里听见井里有人哭。”
温如春正想说“不怕”，宦娘突然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老婆婆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快步往后堂走。
裙角扫过门槛时，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东厢房的草堆，潮得能拧出水。
温如春抱着古琴坐到半夜，手指冻得发僵。
他索性解开琴囊，指尖刚碰到琴弦。
“铮”的一声，西厢房突然传来筝音，五音不全，像是有人跟着弹。
“谁在弹琴？”温如春心里一动。
这调子是《凤求凰》，正是他白天在马上哼的调子！
他悄悄摸到西厢房窗边，纸窗破了个洞，正好看见宦娘坐在铜镜前。
她面前根本没有筝，只是对着空气比划，手指在虚空中拨弄，嘴角却跟着无声地哼唱。
温如春背后发麻，但想起道士说“遇月白裙者，琴音可进，”。
他心中一动，那就让他学吧，也许自己也可以受益。
他每天更新一曲，那边跟着学，一来二去，不久后，那边的琴声，竟和他不相上下了。
他和赵姑娘的琴艺，从此相辅相成，自己的琴技，也精进不少。
想起道土对他说过，沈家也有半块玉佩，因此他断定，只有沈家人，才可以帮他提高琴艺。
可是不对，人家姓赵。
“客人怎么不睡？”老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他一跳。
“不用麻烦老婆婆。”温如春勉强笑了笑，“我我习惯坐着弹琴。”
老婆婆盯着他的琴，眼神像淬了冰：
“客人要是实在想弹，就去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弹。
别在屋里弹，吵着吵着我家宦娘睡觉。”
温如春点头应下，等老婆婆走了，才摸着琴囊往院里走。
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张牙舞爪，井台边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
他刚坐下，西厢房的灯突然灭了。
“铮——”又是一声筝音，这次离得更近，像是贴在耳边。
温如春猛地回头，井台边站着个白影。
宦娘穿着月白裙子，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正对着井水发呆。
她的脚，好像没沾地，裙摆离地面半寸高，被夜风吹得飘来飘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温如春并不觉得怎么害怕。
“赵姑娘也喜欢《凤求凰》？”温如春忍不住推门进去。
宦娘吓得猛地站起来，铜镜“哐当”摔在地上，裂成蛛网似的纹。
她手里的半块玉佩掉出来，青白玉上刻着古琴纹样，断裂处还留着暗红的痕迹。
“这玉佩”温如春的呼吸，突然急促。
他记得，娘说过，他出生后，父亲也给了他半块块佩，和宦娘的一模一样！
“客人看错了。”宦娘突然开口，“这是我娘留下的普通玉佩，不值钱的。”
她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玉佩，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温如春这才发现，她的指甲泛着青白色，根本不像活人的手。
“老婆婆说这宅子闹鬼，”温如春故意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井里有什么东西？”
宦娘的脸“唰”地白了：“客人别胡说！
我们赵家在这里住了五代，从没见过什么鬼！”
她突然提高声音，“姑姑！客人要走了！”
“借宿竟然住了五代？”温如春怎么都觉得，这话有问题。
要么就是，对他说的是假的，她们真住了五代。
老婆婆拄着拐杖进来，看见地上的玉佩，脸色突然变了：
“宦娘！谁让你把这东西拿出来的？”
她一把夺过玉佩塞进袖中，对温如春拱了拱手。
“天快亮了，客人还是快走吧，我们家不方便留客。”
温如春走出大门时，雨已经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宦娘站在门内，白衣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手里紧紧攥着袖口，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像风刮过琴弦：
“三日后葛府后花园，绿菊开了。”
温如春猛地回头，门已经关了。
葛府？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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