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济世堂庭院里的柳枝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和着堂内此起彼伏的问诊声、抓药声,织就了一幅热闹而安稳的市井图景。
暖阁里,陆清正将一叠厚厚的账册推到陆墨和陆月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郑重,又藏着些许不舍。她指尖点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江南总堂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近来有一批新采的药材出了些纰漏,几位管事争执不下,非得我回去主持大局不可。”
陆墨和陆月闻言,皆是一愣,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对视一眼后,连忙起身:“师父,那您何时动身?江南路途遥远,您一路可要多保重。”
“明早便走。”陆清叹了口气,伸手拂去账册上的浮尘,“我本想着等北疆分号彻底落定再走,可总堂那边的事耽搁不得。京城分号是咱们济世堂在北方的根基,我走之后,这里的一切,就全权交给你们二人了。”
她看向陆墨,眼神里满是信任:“墨儿,你性格沉稳,心思缜密,这些年在外科针灸和药材管理上的本事,早已不输于我。往后,京城分号的主诊事宜、药材的三重查验入库、各地分号的药材调配,都由你全权负责。记住,药材是济世堂的命脉,万万不可有半分马虎。”
陆墨挺直脊背,双手抱拳,语气铿锵有力:“师父放心!弟子定当守好药材库房,严把诊疗关,绝不让一株劣药流入堂中,绝不让一位患者蒙受委屈!”
陆清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陆月,目光柔和了几分:“月儿,你心思细腻,善于周旋,编撰的《民间防疫简易手册》惠及万民,和朝廷、地方官府的合作也处理得滴水不漏。往后,防疫推广、对外合作、还有堂里的女眷问诊,就都交给你了。尤其是北疆那边的分号筹建,后续的人手调配、物资供应,也需要你多费心。”
陆月的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坚定:“弟子明白!师父,防疫推广我会继续推进,争取让京城周边的村镇都能领到手册;对外合作我也会守好底线,绝不许任何人借着济世堂的名头谋私利!北疆分号的事,我也会盯紧,绝不让您操心!”
陆清看着眼前的两个弟子,一个沉稳干练,一个机敏果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跟着我学医这些年,从最初连草药都认不全的毛头孩子,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大夫,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济世堂的规矩你们都懂,‘仁心济世,平价行医’这八个字,是咱们的立身之本。我走之后,你们既要守好规矩,也要懂得变通,京城不比江南,鱼龙混杂,遇事多商量,切莫冲动行事。”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陆墨和陆月异口同声地回道,躬身行礼时,额角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这时,前堂管事李二叔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神色有些焦急:“陆夫人,陆大夫,陆姑娘,宫里的李德安公公送来了帖子,说皇后娘娘近日偶感风寒,想请咱们济世堂的大夫进宫诊治。”
陆清还未开口,陆月便抢先说道:“李二叔,烦请你回禀李公公,师父明日便要启程回江南,进宫诊病的事,交给我便是。皇后娘娘的病症,我之前也略有耳闻,不过是风寒入体,不算大碍。”
李二叔愣了愣,有些迟疑:“陆姑娘,这可是宫里的差事,您……”
“二叔放心。”陆月微微一笑,眼神笃定,“我跟着师父诊治过不少妇科和风寒病症,心里有数。况且,进宫诊病,守好分寸即可,不会出岔子的。”
陆墨也跟着点头:“李二叔,月儿说得对。师父明日要赶路,此事交给我们处理便是。你去回禀李公公,就说陆月姑娘明日辰时,准时进宫为皇后娘娘诊病。”
陆清看着两人有条不紊地安排,眼中的不舍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她对着李二叔道:“就按他们二人说的办吧。”
李二叔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暖阁里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柳枝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清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两枚玉佩,一枚刻着“墨”字,一枚刻着“月”字,递到两人手中:“这两枚玉佩,是我早年行医时所得,能辟邪驱灾。你们一人一枚,带着吧。就当是师父给你们的念想,也盼着你们能平平安安,把京城分号打理得越来越好。”
陆墨和陆月接过玉佩,触手温润,眼眶瞬间红了。陆月哽咽道:“师父,您一定要早点回来。”
“会的。”陆清笑了笑,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等江南的事了了,我便回来。到时候,我要看到一个更加兴旺的京城分号,看到你们真正撑起济世堂的一片天。”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济世堂门口便停着一辆马车。陆墨和陆月带着堂里的所有弟子和管事,早早地等在门口,送行的队伍排了长长的一串。
陆清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却只是笑着挥了挥手:“都回去吧,好好守着济世堂。我走了。”
“师父一路顺风!”
“师父保重!”
“师父早点回来!”
弟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陆月更是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抹了把泪。
陆清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济世堂的牌匾,看了一眼站在晨光里的两个弟子,眼中满是希冀。马车轱辘滚动,渐渐驶远,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马车一走,陆墨便转过身,对着众人沉声道:“都散了吧,各司其职。李二叔,前堂的诊台要按时清扫,药材库房今日要入库一批新的柴胡,你盯紧了三重查验;王管事,北疆分号的第一批药材,今日午时就要装车,你务必核对清楚数量和品种。”
“是,陆大夫!”李二叔和王管事齐声应道,转身匆匆离去。
陆月也擦了擦眼泪,对着身边的弟子道:“小林,你去把《民间防疫简易手册》再清点一遍,今日下午,咱们要去城西的贫民区发放。还有,把宫里的诊箱准备好,我辰时要进宫。”
“好的,陆姑娘!”小林连忙应声,快步往后堂跑去。
众人散去,暖阁里只剩下陆墨和陆月两人。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帖子,陆月深吸一口气,笑道:“师兄,师父走了,咱们的担子,可是真的重了。”
陆墨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重是重了些,但这也是师父对我们的信任。放心,只要我们守着初心,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陆月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前堂怎么这么吵?”
两人连忙走到前堂,只见一个穿着锦缎的富商,正对着抓药的弟子大发雷霆:“你们济世堂怎么回事?我昨日抓的药,喝了之后不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我告诉你们,今日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砸了你们的招牌!”
弟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这位老爷,您的药方是陆大夫开的,绝不会有错。您是不是饮食上没有忌口?”
“忌口?我怎么没忌口?”富商梗着脖子吼道,“我天天喝白粥,连一点荤腥都没沾!肯定是你们的药材有问题!”
陆月见状,连忙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位老爷,您先消消气。我是济世堂的陆月,负责问诊抓药的事宜。您昨日抓的是什么药?治的是什么病症?不妨跟我说说,我来帮您看看。”
富商见陆月是个女子,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我近日咳嗽不止,痰少咽干,陆大夫给我开了润肺止咳的方子。结果喝了药,咳嗽没好,反而嗓子更疼了!”
陆月闻言,心中了然,又问道:“那您昨日抓药回去,除了喝白粥,可还喝了别的东西?比如茶水、酒之类的?”
富商愣了愣,有些迟疑地说道:“茶水倒是没喝,就是夜里口渴,喝了几杯冰镇的梨汁……”
“这就对了!”陆月恍然大悟,笑着解释道,“您的病症是肺燥咳嗽,陆大夫开的方子,用的都是百合、沙参之类的温润药材。可您喝了冰镇梨汁,寒凉之物入体,反而凝滞了肺气,加重了病情。这可不是药材的问题,是您的饮食出了差错。”
富商闻言,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原来是这样……是我糊涂了,错怪了你们。”
陆墨也走上前,沉声道:“治病不仅要靠药,还要靠养。医者开方时,定会叮嘱忌口之事,您若是不遵医嘱,再好的药也没用。”
“是是是,陆大夫说得是。”富商连连点头,对着两人拱手道,“今日多亏了二位,不然我还在糊涂呢。我这就回去,再也不敢乱吃寒凉之物了。”
说罢,他对着弟子道了歉,便匆匆离去了。
看着富商的背影,陆月松了口气,笑着对陆墨道:“师兄,还好你昨日在药方上写了忌口的注意事项,不然今日还真说不清楚。”
陆墨点了点头:“往后开方,一定要把忌口事项写得明明白白,免得再出这样的误会。”
两人正说着,宫里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李德安公公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陆月拱手笑道:“陆姑娘,时辰到了,该进宫了。”
陆月点了点头,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诊箱,对着陆墨道:“师兄,我进宫去了,堂里的事,就辛苦你了。”
“放心去吧,宫里不比外面,凡事多留心。”陆墨叮嘱道。
陆月应了一声,便跟着李德安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济世堂,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陆墨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又转头看向济世堂的牌匾,眼中满是坚定。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前堂,拿起脉枕,坐在了主诊台后。
“下一位。”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过喧闹的人群,传得很远很远。
辰时的阳光渐渐升高,洒在济世堂的牌匾上,“济世安民”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陆月在宫里为皇后诊了脉,开了一剂疏风散寒的方子,又叮嘱了几句调养的注意事项,便从容地告辞离去。皇后对她的医术赞不绝口,还赏了她不少绸缎,却被她婉言谢绝了,只说“济世堂行医,只收平价诊费,不收额外馈赠”。
回到济世堂时,已是午时。陆墨正忙着核对北疆分号的药材清单,看到她回来,便问道:“宫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陆月笑着说道,“皇后娘娘的风寒不算严重,喝几剂药便能痊愈。我已经叮嘱过她,要注意保暖,切莫再吹风受寒。”
两人正说着,王管事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陆大夫,陆姑娘,北疆分号的第一批药材已经装车完毕,数量和品种都核对清楚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陆墨和陆月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笑意。
陆月道:“王管事,你派两个经验丰富的弟子跟着押送,务必确保药材安全抵达北疆。还有,让他们带些《民间防疫简易手册》过去,顺便在北疆的村镇里发放。”
“是!”王管事应声退去。
午后,阳光正好。陆墨坐在主诊台后,为患者们诊脉开方,手法精准,言语温和;陆月则带着弟子们,去城西的贫民区发放防疫手册,耐心地为百姓们讲解防疫知识。
百姓们看着忙前忙后的两人,纷纷竖起大拇指:“陆大夫和陆姑娘真是好样的!陆夫人走了,他们也能把济世堂打理得这么好!”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有他们在,我们看病抓药,就放心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济世堂的庭院里,柳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陆墨和陆月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往来的百姓,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前堂,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师兄,你看,咱们做到了。”陆月轻声道。
陆墨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声音坚定:“嗯。师父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晚风拂过,带着柳枝的清香,也带着济世堂的药香,飘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