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林夏正用煤油擦着扫描仪的镜头,忽然听见船底传来“咔啦”一声轻响,象有什么硬东西掉在船板上的声音。
她探头往舱底的阴影里看去,发现是一本牛皮封面的旧帐本,边角卷得象朵干枯的喇叭花,封面上用红漆写着“渡鸦号补给记录”,字迹已经被海水泡得有些发涨,却依然能认出是陈默父亲的笔锋。
“你爸还记过这玩意儿?”她把帐本捡起来时,书页间掉出片干枯的野菊花,花瓣碎成了粉末,混着帐本里的霉味飘出来,像打开了一个尘封的香囊。
陈默凑过来翻了两页,指着某行记录笑出声来——“10月3日,林夏偷掰船尾的铜铃当玩具,赔桂花糖三颗”,下面还画了个哭鼻子的小人,辫子翘得老高。
“这是我?”林夏的手指戳着小人的辫子,耳朵有点发烫。她确实没印象偷过铜铃,但还记得十岁那年自己总跟着陈默往码头跑,他父亲的工具箱里总藏着桂花糖,每次都被她搜出来分光,“你爸居然记下来了。”
陈默又从帐本里抽出张折叠的纸,展开时“哗啦啦”掉出些碎木屑来——两人仔细辨认一阵,确定那是艘纸船的残骸,船身画着歪歪扭扭的渡鸦,翅膀上贴着片真的樱花花瓣,早已泛黄发脆。
“这是你折的,”他指着船底的铅笔字:“写着‘送给会修船的笨蛋默’,当年我爸拿着它笑了半宿……”
正说着,船身忽然晃了下,不是海浪,而是甲板上载来的“咚咚”声。两人跑上去一看,只见有只海鸥正用嘴啄着舱门的锁扣,翅膀上居然也沾着片眼熟的樱花,应该是从雾岛带来的标本碎屑,不知何时被风吹到了海里,竟被这鸟儿带到这儿来了。
“它好象是在送东西。”林夏发现海鸥的脚爪上缠着根细线,拴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半张纸条,字迹是张科长的:“星港码头第三根桩子下,有你们爷爷藏的矿灯电池,记得带扳手。”纸条边缘画着个简笔画,渡鸦嘴里叼着扳手,活象个偷工具的小偷。
陈默顿时想起父亲的工具箱里确实少了把梅花扳手,小时候总拿它当玩具敲船板,后来不知丢在了哪里。“肯定是被我扔矿场后面的水沟里了。”他挠着头笑:“我爸当年翻遍了整个矿道找它,原来早被张叔捡走了。”
那只海鸥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嘎”地叫了声,翅膀一拍飞走了,樱花花瓣却慢悠悠飘下来,居然正好落在林夏摊开的帐本上,盖住了那行“偷糖记录”,象在帮她遮掩幼年糗事。陈默看着这一幕直乐:“连来个鸟都在帮你,看来当年的桂花糖没白吃哦。”
林夏正想反驳,扫描仪突然又“嘀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的信号源来自船尾的螺旋桨。两人趴在船边往下看,只见群银色的鱼正围着螺旋桨打转,鳞片反射着阳光,在水里拼出个模糊的数字:73。
“是矿道里的银鳞鱼!”陈默认出这种鱼,父亲的日志里提过,它们总跟着矿道渗出的地下水游到海里,对共生体的能量特别敏感,“它们在给我们引路,顺着鱼群的方向走,肯定能抄近道到达星港。”
林夏仔细看了看,发现鱼群里混着个奇怪的东西,圆滚滚的像块石头,被鱼群推着往前漂。她用望远镜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块缠着铜丝的矿灯电池,外壳上刻着“73”,正是张科长说的那批,不知被哪条调皮的鱼叼着当了玩具,在水里晃晃悠悠,活象个笨拙的领航员。
“看来不用找扳手了。”陈默找了个网兜,把电池捞上来时,发现铜丝缠着张更小的纸条,是林夏爷爷的字迹:“小默别总欺负夏夏,下次再抢她的糖,就让这些银鳞鱼咬你的脚趾头。”字迹旁边画着个龇牙咧嘴的小人,正被鱼追着跑,象极了陈默小时候的模样。
两人对着纸条笑了半天,林夏突然指着舱底的工具箱:“这是你爸的饼干盒呢?把这纸条放进去,凑齐了能开个‘童年糗事展’。”她边说边翻找,手指突然碰倒了个铁皮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了出来。
那是一堆生锈的小零件,有齿轮、螺丝,还有个缺了腿的铁皮青蛙,上弦的钥匙孔里插着根樱花绳,正是当年她系在桅杆上的那根。
“你居然还留着这个破青蛙?”林夏拿起铁皮玩具时,青蛙的弹簧突然“嘣”地一声弹开,蹦到了陈默的脚边,吓得他往后一躲,后腰的伤牵扯着疼,却依然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爸说这是件‘和平信物’,当年你非要用它换我的桂花糖,不然就不让我碰你的樱花绳。”
此刻的夕阳已经把海面染成了橘红颜色,鱼群的银鳞在浪尖上闪闪铄烁,像被谁撒了一把跃动的星星。
林夏把旧帐本摊在甲板上,借着最后一点光翻看,发现某页的空白处画着张简易海图,标注着“星港码头——矿场后河”,航线用虚线画着,像条被拉长的橡皮筋,一头拴着童年,一头连着现在。
“原来他们早就把路铺好了。”她指着海图上的标记,每个转弯处都画着朵花,有时是樱花,有时是野菊,“就象这帐本,记的哪是补给,而是我们小时候的路啊。”
陈默在储物间找了一圈,摸出两包干脆面,是出港前王婶给塞的,说饿了可以垫垫。他把调料包撒在手心,两人对着吹,看谁接得多,结果风一吹全刮到了脸上,呛得直咳嗽,活象两只偷吃东西被抓的小老鼠。
“你看!”林夏抹着脸指向远处,星港的灯塔已经亮了,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其中道光束恰好落在“渡鸦号”的甲板上,照亮了那根樱花绳,“它在等我们呢。”
陈默把那只铁皮青蛙揣进怀里,又把那半张写着“糗事”的纸条夹回帐本。“走吧,”他伸手牵住林夏的手,掌心的老茧蹭着她的伤口,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疼:“我们去让张叔看看,当年抢糖的俩小孩,现在能自己开船回家了。”
船身切开浪头的声音里,混着两人没忍住的笑声,像把童年的桂花糖撒进了风里,甜丝丝的,跟着“渡鸦号”的航迹,一路飘向那座亮着灯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