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离去的轰鸣彻底消散在山谷间已有两个小时。
苏寒独自穿行在茂密的原始林间,
遵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和军用指南针的指引,
翻过崎岖的山脊,踏过潺潺的溪涧。
马丁靴踩过厚厚的腐殖层和裸露的树根,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惊起林间偶尔窜过的小兽和振翅飞鸟。
当眼前豁然开朗,那片熟悉的、依山而建、错落着古朴木屋和石砌平台的村落轮廓出现在山坳之中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如同山间温润的雾气,悄然包裹了她的心。
村口几棵巨大的老榕树下,
几个正在玩着自制石子游戏、脸蛋红扑扑的孩子最先发现了她。
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
“是寒姐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率先尖声叫起来,丢下石子就朝她跑来。
“寒姐姐!真的是寒姐姐回来了!”
其他孩子也反应过来,欢呼着,像一群快乐的小山雀,
呼啦啦地围了上来,脏兮兮的小手迫不及待地抓住她的迷彩服下摆和背包带。
苏寒停下脚步,冷峻的眉眼在瞬间柔和下来,如同冰峰初融。
她蹲下身,目光与这些纯真炽热的小脸平齐,
伸出带着薄茧却温暖的手,挨个摸了摸他们被山风吹得有些毛糙的小脑袋。
“是啊,是寒姐姐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是回到故土才有的松弛语调,
“你们都长高啦。”
孩子们七嘴八舌,兴奋地抢着说话:
“寒姐姐,你去哪儿了?好久好久没来了!”
“寒姐姐,你的衣服好好看,像解放军叔叔!”
“寒姐姐,我知道白爷爷在哪里!”
“我也知道!白爷爷今天没上山采药,在家呢!”
苏寒耐心地听着,然后问:“那你们谁带寒姐姐去找白爷爷呀?”
“我!”“我带路!”
孩子们争先恐后,最后那个最先发现她的小女孩牵住了她的手,仰着小脸:
“寒姐姐,我带你去找白爷爷!我知道最近的路!”
苏寒笑着起身,任由小女孩牵着她,
其他孩子簇拥在前后左右,像一支欢快的小小仪仗队,向着村落深处走去。
走过熟悉的青石板小路,路过几户敞着门、好奇张望的村民家门口,
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童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鸡鸣,
都市的喧嚣、商场的硝烟、情感的沉疴,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层层山峦之外。
很快,他们来到村落中央一处地势略高、院前有一小片精心打理药圃的木屋前。
院门虚掩着。
带路的小女孩松开苏寒的手,噔噔噔跑上前,扒着门缝朝里喊:
“白爷爷!白奶奶!寒姐姐回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靛蓝色土布衣衫、面容慈祥和蔼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正是白村长的妻子。
她看到被孩子们簇拥着、一身利落迷彩的苏寒,
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漾开满满的惊喜和慈爱。
“哎哟!真是小寒丫头!”
白奶奶快步走出来,拉住苏寒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心疼,
“怎么瘦了?这身打扮……路上吃苦了吧?快,快进来!”
“白奶奶,我回来了。”
苏寒反握住老人粗糙却温暖的手,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依赖,
“没吃苦,就是想您和爷爷了。”
“回来好,回来好啊!”
白奶奶连连点头,拉着苏寒就往屋里走,又回头对孩子们慈祥地说,
“好啦,小猴子们,寒姐姐找到了,都去玩吧,别在门口吵吵。”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还不忘回头喊:
“寒姐姐,一会儿来找我们玩!”
堂屋里光线稍暗,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的清苦香气。
一位身形清瘦、精神矍铄、同样穿着土布衣衫的老人,
正背对着门口,在靠墙的长条木案前分拣晾晒着一些根茎药材。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正是白村长。
他的目光落在苏寒身上,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审视,随即化为长辈见到久别晚辈的温和与了然。
“苏丫头?”
白村长放下手中的黄芪,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看到白村长慈祥而熟悉的面容,听着那声带着乡音的“苏丫头”,
苏寒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在这里,她不是需要运筹帷幄、冷硬果决的苏总,
也不是儿时在家,在母亲面前的小心翼翼,在周家面前感念又疏离的客人;
更不是在周正阳怀中既贪恋又愧疚的复杂存在。
她只是白爷爷白奶奶眼里那个需要疼爱的“丫头”,
是可以在他们面前卸下所有防备、露出脆弱和依赖的孩子。
“白爷爷,”
她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哽咽,“我又回来了。”
白村长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来就好。看着是有些疲累,先坐下歇着。老婆子,快,给丫头弄点吃的,这一路肯定没吃好。另外,把西屋收拾一下,这次让苏丫头在家住。”
白奶奶忙应声:“哎!我这就去,灶上还煨着菌子汤呢,再摊两个鸡蛋饼!”
苏寒却连忙摇头,拉住白奶奶的衣袖:“奶奶,先别忙,我不饿。我是坐……坐那种会飞的大铁鸟来的,给咱们村里带了点东西。东西现在还在上次接走天宇哥的那片林子里放着呢,得赶紧找人去搬回来,不能久放。”
“大铁鸟?”白奶奶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村长却是目光一闪,显然想明白了“直升机”的意思,脸上露出惊讶和不赞同: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兴带东西?咱们这里山高林密的,什么都不缺!你一个人,怎么能带得了许多东西?太破费了!”
白奶奶也明白了,跟着道:
“是啊,小寒,你回来看看爷爷奶奶,看看大家,我们就高兴得不得了。哪用得着带东西?咱们这儿山货多,饿不着。”
苏寒心里暖烘烘的,却坚持着,她双手抱住白奶奶的胳膊,微微晃了晃,带着点孙女撒娇的意味:
“奶奶,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嘛。我就是想给村里的大伙儿带点实用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衣服。飞机已经飞走了,东西真放在林子里,我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过来,再不去搬,万一晚上下雨或者被野兽碰了,就可惜了。”
她说着,眼睛却看向白村长,眼神里是少有的、带着点耍赖般的坚持:
“白爷爷,您就依了我吧。我保证,下次不这样了,行不行?”
在这里,在白爷爷白奶奶面前,她可以放下所有“苏总”的架子和气势,
可以像最普通的小辈那样,带着点无伤大雅的固执和央求。
这种被全然接纳、可以毫无负担展露真实情绪的感觉,
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松快和归属。
这份宠溺,不同于周老和周正阳那种带着家族考量与炽热爱意的珍视,
而是更加纯粹、更加朴素的,如同山泉般清澈的、自家长辈对归家孩子的疼爱。
白村长看着苏寒那难得流露出的孩子气,又听了她的话,知道东西确实已经运到,再推辞反而可能造成损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
“你这丫头……总是这么有主意。行吧,这次就依你。下不为例,知道吗?”
“知道啦,白爷爷!”苏寒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白奶奶也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
“鬼灵精!行了,老头子,你赶紧去喊几个腿脚利索的后生,带上背篓和扁担,跟小寒去把东西搬回来。我去给你们准备点路上喝的竹筒水和干粮。”
“哎,好。”
白村长应着,又对苏寒道,
“丫头,你也别急着去,先喝口水,缓缓劲。等后生们到齐了,你们再一起出发。”
苏寒这才顺从地点头,在白奶奶的招呼下,在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桌旁坐下,接过白奶奶递来的、用粗陶碗盛着的温热山泉水,小口喝着。
甘甜清冽的泉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仿佛涤荡了一路的风尘和心头的烦扰。
堂屋里药香弥漫,窗外是村落宁静的日常声响。
白奶奶去灶间忙碌,白村长则走到门口,用洪亮而悠长的声音,朝着村落里吆喝了几声,点了几个人名。
很快,几个身材精壮、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子和两个同样结实的中年汉子,就闻讯赶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屋里一身陌生打扮却明显被村长家格外看重的苏寒。
白村长简单交代了事情,嘱咐他们听苏寒的指挥,注意安全。
苏寒也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对聚集起来的村民露出友善而郑重的笑容:“各位大哥大叔,辛苦了。东西有点多,在西南边那片老林空地里,咱们抓紧时间,争取天黑前搬回来。”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清晰。
村民们虽好奇她带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见村长重视,这姑娘眼神清正,态度又大方,便都爽快地应下,纷纷回家去拿背篓、扁担和绳索。
苏寒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将远山染上金边,
听着村落里逐渐响起的、为搬运物资而做的准备声响,感受着白奶奶塞到她手里的、还温热的杂粮饼。
心中那片因都市纠葛和命运谜题而动荡不安的海洋,似乎在这片古老安宁的山村港湾里,找到了暂时的平静与锚点。
这里,是她的另一个“家”。
而接下来,她将在这里,开始真正关乎灵魂的叩问与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