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议会大楼的地下收发室。
几辆平板手推车堵塞了信道。
上面堆满了封得严严实实的棕色瓦愣纸箱。
每一个箱子侧面都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编号,那是公共工程部送来的预算申请单。
预算与财政委员会的秘书长站在过道里,看着这一堆申请单,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又要犯了。
他随手从一个开的箱子里抽出一份文档。
那是一张标准的市政申请表,上面贴着一张色彩鲜艳的照片:一个位于山丘区第5大道的路面深坑。
“路面维修紧急拨款申请,预算800美元。”
秘书长念出了上面的字,发出一声嗤笑。
他转过身,看着刚走进来的议长托马斯·莫雷蒂。
“议长先生,那个年轻的市长大概是疯了。”
秘书长把文档扔回箱子里。
“他想用这种低级的行政过载”把我们的系统搞瘫痪。四千份申请,如果我们真的去处理,预算与财政委员会哪怕再招十个临时工也干不完。”
“我建议直接把这些东西退回去。”
秘书长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拒收函。
“理由我都想好了:批量申请不符合财政审批规范,建议打包成季度预算案重新提交“”
。
这是一个标准的官僚主义回复。
合规,合理,而且能把皮球踢得远远的。
莫雷蒂站在那堆纸箱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被秘书长扔掉的文档。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积水的深坑,看着申请栏里的签名。
“慢着。”
莫雷蒂摆了摆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
“别把华莱士当傻子。”
莫雷蒂的声音低沉。
“他赢了卡特赖特,赢了初选,他不是那种只会撒泼打滚、用垃圾邮件来恶心人的菜鸟。”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
莫雷蒂指着那些箱子。
“他动员了几千个市民,去拍照,去填表,去走完这繁琐的行政流程。”
“这里面一定有别的目的。”
莫雷蒂拿着那份文档,转身走出了收发室。
他回到了自己位于三楼的宽大办公室。
他把文档放在桌子上,开始他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在推演,试图拆解里奥这步棋背后的真实意图。
“这不是过载。”
莫雷蒂停下脚步,盯着窗外的市政厅。
“这是一个舆论陷阱。”
“他是故意的。”
莫雷蒂自以为看穿了一切。
“他想让我拒绝。”
“一旦我象你刚才建议的那样,把这些文档退回去,或者置之不理。”
“第二天,他就会拿着这些被退回的申请,站在那些该死的摄象机前。”
“他会把那些填表的市民全部请到镜头前。”
“他会举着我的拒收函,对全匹兹堡的人说:看,我想给你们修路,钱都准备好了,但是莫雷蒂议长不批准!”
“6
“他在把所有的仇恨都引向我。”
莫雷蒂冷笑了一声。
“他在迂回找我要钱。”
“他想利用市民的愤怒,逼迫我为了平息民怨,不得不坐下来跟他谈判,不得不通过他的复兴计划二期”预算。”
“他在跟我玩勒索游戏。”
秘书长站在一旁,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种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作为在议会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他自然早就看穿了这其中的门道。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生存法则:永远不要显得比领导更聪明。领导需要展示智慧的高光时刻,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当那个负责捧哏的傻瓜,那个在恰当时候递上台阶的配角。
于是,他配合着皱起眉头,装出一副焦急又无措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我差点就被那个小子的表象给骗了。
,秘书长身体前倾,语气里充满了虚心求教的意味。
“可是,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如果不把这些文档退回去,难道真的要安排人手去审?
四千份啊,就算把财政委员会的人都累死,这根本也审不完啊。”
“审不完才好。”
莫雷蒂坐回了他的椅子里,脸上露出了那种掌控局面的自信笑容。
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破解这个死局的完美方案。
“我们不能拒绝,拒绝就是给他递刀子。”
“但我们也不能批准,批准就是投降,就是承认他在这个城市里说了算。”
莫雷蒂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几行指令。
“通知收发室,给每一份申请都创建文档,给每一个填表的投诉人都发一份正式的回执。”
“回执上要写得漂亮点,就说:您的诉求市议会高度重视,我们将立即激活审核程序”。”
秘书长有些迟疑:“可是接收了就得处理————”
“谁说接收了就得马上处理?”
莫雷蒂打断了他,语气里充满了对规则的玩弄。
“鉴于申请数量巨大,且涉及全市范围内的预算调整,市议会决定成立一个基础设施隐患专项核查小组”。”
“你去安排一下,找几个退休的工程审计员,再从我们的人里挑几个做事慢的。”
“告诉他们,审核工作要严谨,要细致,要对纳税人的每一分钱负责。
“每一处隐患,都要进行实地勘察。”
“每一个坑的深度,都要用尺子量。”
“每一袋水泥的报价,都要对比三家供应商。”
莫雷蒂靠在椅背上,舒服地转了一圈。
“拖。”
“只要我们是在走程序,他就没法指责我们不作为。”
“我们是在负责任地审核。”
“按照这个标准,每天审核三份文档都是快的。”
“四千份申请?”
“审核个一年半载,那是很正常的行政效率。”
“等我们审完了,市民的火气早就消了,他的市长任期也过去一半了。”
“他想玩流程?那我就陪他玩流程。”
秘书长听完,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这就是老辣的政治家。
既不给对手柄柄,又不让出利益,还能用这套合法的程序,把对手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明白了,议长。”秘书长拿起便签,“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
莫雷蒂挥了挥手。
他看着秘书长离开的背影,心情大好。
他拿起桌上那份路面维修申请,随手柄它扔进了旁边的待办文档篮里。
那个篮子已经堆得很满了。
莫雷蒂以为这是一场关于预算和舆论的博弈。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拒绝,只要自己把态度做足,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是一场关于侵权责任法的博弈。
他下令“正式接收”并“发回执”的那一刻。
他就亲手在法律层面上,坐实了一个致命的事实:实际通知。
他承认了市议会知晓这些危险的存在。
如果不立即修复,而是选择用繁琐的程序去审核、去拖延。
那么一旦在这些地点发生任何事故。
拥有预算审批权的市议会,将因为“知情不报”和“故意拖延”,承担全部的法律责任。
他把四千颗定时炸弹,亲手搬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还给它们上了发条。
同一时间。
市长办公室。
一份来自市议会的正式公函,摆在了里奥的办公桌上。
公函的标题很长:《关于接收公共工程部移交街道维修预算申请单并激活专项核查程
序的通知》。
“里奥,他在拖延。”
伊森指着公函上的条款。
“成立专项核查小组,实地勘察,造价评估——这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完不成。”
“他没有拒绝我们,但他把我们的申请扔进了冷冻室。”
“我们拿不到钱。”
“我们的复兴计划还是会被卡死。”
伊森原本以为这四千份申请能逼迫莫雷蒂就范,没想到这只老狐狸的脸皮比城墙还厚,直接玩起了软抵抗。
里奥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公函。
他看着上面莫雷蒂那花体字的签名。
他笑了。
不仅是他笑了,在他的脑海里,罗斯福也发出了一声愉悦的笑声。
“完美的猎物。”
罗斯福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快意。
“他不仅吞下了诱饵,他还自己把钩子吞进了胃里。”
里奥把公函拍在桌子上,看向伊森。
“钱很快就会有的。”
“而且,是很多钱。”
伊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明明在拖延。”
“看看这句话。”里奥指着公函的第一行,“市议会已正式接收并登记归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这一秒开始,莫雷蒂承认他知道了。”
“他知道山丘区第5大道的那个坑会让人摔断腿。”
“他知道布鲁克林区的那盏路灯坏了会导致抢劫。”
“他全都知道。”
“但他选择了成立一个该死的小组去核查,而不是立刻拨款去修。”
“现在,那四千个危险点,都变成了定时炸弹。”
“只要有一个炸弹爆炸。”
“只要有一个市民在这些点位上受伤。”
“莫雷蒂的政治生命,就会被炸飞。”
“可是,里奥。”
伊森突然打断了他,眉头紧锁。
“我们难道真的要坐在这里,象个冷血的赌徒一样,等着无辜的市民在那些地方受伤流血吗?”
“先不说这在道德上有多冷酷,单从政治角度看,这也太被动了,简直是把脖子伸给别人砍。”
“如果媒体把这件事挖出来,说市长办公室明明掌握了四千个危险点的清单却袖手旁观,仅仅是为了算计市议会,舆论的怒火会先烧死我们。
“市民不会管是谁没批预算,他们只会看到你是市长,而你明知有坑却不填。这种姿态,太容易被攻击了。”
“你说得对,伊森。”
里奥点了点头。
“被动等待就是自杀,那是把我们的命运交给运气。所以,我们不能等炸弹自己爆炸”
“我们要把引爆器握在自己手里。”
里奥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那个在格兰特大街上的环卫工老头留给他的电话号码。
那个老头的妻子,就是在一个坑里摔断了腿。
虽然那是在这次申请提交之前发生的,但他之前也提交了维修通知,更别说那个坑也被列入了这次的申请名单。
而且,那个坑,依然没有修。
里奥拿着那张纸条,站起身。
“第一个受害者,就在这里。”
“伊森,帮我联系匹兹堡最好的伤害赔偿律师。”
“我要帮一位市民,打一场官司。”
“一场告市政府不作为的官司。”
伊森看着里奥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桌上的公函。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里奥根本不是为了要那几百万美元的修路钱。
这是为了制造一个法律判例。
“这一招————”伊森倒吸了一口凉气,“太狠了。”
“这是对付流氓唯一的办法。”
里奥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晚上好,是史密斯先生吗?”
里奥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匹兹堡市市长。”
“您当时告诉我,您的妻子因为路面那个该死的坑摔断了腿,而且您向市政厅投诉了一百次都没人理会。”
“我现在给您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查了记录,那个坑依然还在那里,您的妻子依然在受苦,而市政厅依然没有赔偿您一分钱。”
“这不公平,史密斯先生。”
“所以,我已经为您联系了全匹兹堡最好的伤害赔偿律师。”
“我要帮您打一场官司。”
“我们要起诉匹兹堡市政厅。”
“没错。”
“虽然我是市长,但我还是要站在人民这一边,状告匹兹堡市政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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