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办公室的百叶窗紧闭。
墨菲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债券计划书,站起身来,准备拿起桌上的电话。
“等一下,约翰。”
里奥突然伸手,按住了墨菲的手腕。
“怎么了?”墨菲不解地看着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现在就给桑德斯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的全盘计划,告诉他我们要发行五亿美元债券,告诉他我们需要他的帮助来撬动华尔街。”
“不。”里奥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我们没时间了,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墨菲有些急躁。
“正是因为没时间了,我们才更不能犯错。”里奥把墨菲的手从电话上拿开,示意他坐回沙发上。
“约翰,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现在把这一切全盘托出,桑德斯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支持我们啊!”墨菲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是进步派领袖,他一直想在铁锈带做出成绩。这个计划完美契合他的政治诉求。”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里奥回到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政治不是童话故事,约翰。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你直接把五亿美元的帐单扔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们需要他去求人,去欠人情,去为我们的冒险买单,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们是麻烦制造者。”
“他会觉得我们在利用他。”
“甚至,他可能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墨菲皱起眉头,显然有些不以为然:“里奥,你太多疑了。桑德斯不是那种人,他对我们有恩。”
“这不是多疑,这是博弈。”
里奥的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墨菲。
“我们要确认我们的桑德斯参议员,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必须先确认他的底线,确认他在费城副州长这件事上的真实态度,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把匹兹堡看作是他不可放弃的阵地。”
墨菲有些尤豫:“直接去试探桑德斯?这太冒险了。他是进步派的领袖,是我们在华盛顿的靠山。”
“如果让他觉得我们在算计他,或者让他觉得我们是个麻烦,他随时可以切断对我们的支持。”
墨菲是个传统到有些刻板的政客。
在他的认知里,下级对上级应该保持绝对的忠诚和透明,尤其是对自己派系的大佬。
这种充满了算计的试探,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约翰,你还是没明白。”
里奥看着墨菲,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不是在算计他,我们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天然的盟友。”
“我们要确认,他是否支持我们。”
“他当然支持我们!”墨菲急切地反驳,“上次van系统的事情,他为了你跟蒙托亚都翻脸了。这还不够证明吗?”
“不够。”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为了面子,为了派系的尊严。”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到参议院的席位,涉及到整个宾西法尼亚州的政治版图。
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政坛上不存在天然的盟友。”
里奥复述着罗斯福的逻辑。
“我们需要确认他在费城副州长这件事上的真实态度。”
墨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逻辑很简单。”里奥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两条线。
“情况一,这是最坏的情况。”
“桑德斯虽然是进步派,但他也是个在国会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也许他为了换取建制派对他某个关键法案的支持,他已经和党内高层达成了某种私下的交易。”
“也许他已经默许了那个费城的副州长上位。”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现在跳出来要竞选参议员,对他来说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甚至是一种背叛。”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现在的求助,只会让他觉得厌烦。他会想办法按死你,让你别去捣乱。”
里奥在“情况一”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样的话,桑德斯就不再是我们的朋友了。”
墨菲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显然从没敢往这个方向想过。
里奥接着在下面画了一个圈。
“情况二,这是最好的情况。”
“桑德斯极其讨厌那个费城的建制派金童,他甚至因为无法插手宾西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的事务而感到恼火。他想要在这里插旗,但他手里没有合适的人选。”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的出现,对他来说就是天降奇兵。”
“我们就是他翻盘的机会。”
里奥放下笔,转过身盯着墨菲。
“所以,在把你这辈子的政治前途压在那五亿美元的债券上之前,我们必须搞清楚,他到底是想让你当炮灰,还是想让你当将军。
,墨菲吞了一口口水:“那————我们怎么确认?直接问他?”
“当然不。”里奥冷笑一声,“政客永远不会直接说实话,所以我们要测试他。”
“怎么测?”
“报忧不报喜。”
里奥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现在,当着我的面,给桑德斯打电话。”
“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匹兹堡的财政要爆炸了。”
墨菲吓了一跳:“什么?里奥,现在去说这个,不是显得我们很无能吗?”
“就是要显得无能,甚至显得绝望。”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告诉他,因为之前那个号召市民起诉政府的策略,虽然逼退了莫雷蒂,但也留下了巨大的后遗症,现在的索赔意向金额已经超过了五千万美元。”
“如果这笔钱没有着落,匹兹堡市政府将在三个月内面临财政破产。”
“一旦破产,我们不仅无法为明年的中期选举提供任何资金支持,甚至会让匹兹堡成为民主党在宾州的一个巨大的政治黑洞。”
“我们要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墨菲的手有些颤斗,他不理解这种自杀式的沟通方式。
“为什么?”
“观察他的反应。”
里奥盯着墨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他的语气。”
“如果他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无奈地叹气,或者是用那种疲惫的官腔说些这太不幸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华盛顿现在也爱莫能助”之类的话,然后匆匆挂断电话,这种情况就还有救。”
墨菲愣了一下:“这种情况不正说明他放弃我们了吗?这难道不是最坏的情况?”
里奥回答道:“不,约翰,你错了。那恰恰说明,他并没有跟建制派达成任何关于宾西法尼亚的私下交易。”
“这说明在他的棋盘上,匹兹堡并不是一颗必须要保住的棋子,他并没有指望我们能在中期选举中发挥什么决定性的作用。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我们的选票去费城那边兑换什么利益。”
“只要他没有把我们卖掉,那就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那时候,我们再把五亿美元的债券计划告诉他,告诉他我们不仅能自救,还能帮他赢。那种从失望到惊喜的反差,会让他彻底倒向我们。”
里奥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但是。”
“如果他暴怒。”
“如果他开始在电话里恼怒、咆哮,开始骂娘,骂建制派,甚至指着鼻子骂你无能。”
“如果他大吼着说你们毁了中期选举的大局”,或者你们必须给我顶住”。
“6
墨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说明他在乎我们?”
“那说明他已经把我们卖了。”
罗斯福的声音和里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只有当一个人把某样东西视为自己用来交易的私有财产时,他才会因为这东西被损坏而感到歇斯底里的愤怒。”
“那意味着他已经和费城、和华盛顿的建制派达成了某种默契。匹兹堡在他的计划里,本该是一个听话的票仓,用来输送利益的工具。”
“如果他暴怒,那就说明我们的财政危机搞砸了他的一盘大棋。”
“那就意味着,他不再是我们的靠山。”里奥冷冷地说道,“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挂断电话,然后跟他彻底翻脸。”
墨菲看着里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这种感觉,从那次众议员初选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科尔特斯势不可挡,连墨菲自己都做好了退休的准备。
但里奥还是摧毁了他。
那种手段,精准,冷酷,不留馀地。
而现在,这种手段正在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可怕。
里奥不仅算计对手,他连自己的盟友,甚至连桑德斯那种级别的政治大佬,都算计进去了。
这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让墨菲感到恐惧。
但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在这个鳄鱼遍地的政治沼泽里,跟着一个比鳄鱼更凶狠、更狡猾的人,或许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好。”
墨菲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他拨通了桑德斯的号码。
里奥示意他按下免提。
“嘟————嘟————”
等待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喂?”
桑德斯的声音传了出来,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还有嘈杂的说话声,似乎正在赶往某个会场的路上。
“参议员,我是墨菲。”
“约翰?你到匹兹堡了?什么事?快点说,我只有两分钟。”桑德斯的语速很快。
墨菲看了一眼里奥。
里奥对他点了点头,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墨菲咬了咬牙,用一种极其沉痛和焦虑的声音说道:“参议员,我们这里出大乱子了“”
。
“匹兹堡的财政,可能撑不到年底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也消失了,或许是因为桑德斯捂住了话筒。
“你在说什么?”桑德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墨菲按照里奥的剧本,开始哭诉。
“为了逼莫雷蒂就范,里奥搞的那个实际通知策略,引发了连锁反应。现在全城的律师都在起诉市政府,索赔金额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匹兹堡就要宣布破产了。
“丹尼尔,一旦破产,我们就完了。今年的中期选举,匹兹堡这里将是一片废墟,我们拿不出一分钱来支持党内的其他候选人,甚至连基本的动员都做不到。”
墨菲说完,屏住了呼吸。
里奥也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电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嘟”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墨菲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错愕,又迅速滑向了恐惧。
“挂了?”墨菲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挂了?”
里奥的脸也沉了下来。
这不符合任何一种缺省的情况。
如果是放弃,至少会有一句敷衍的场面话;如果是愤怒,那至少应该是一通咆哮。
直接挂断,意味着什么?
难道桑德斯已经生气到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吗?
“看来,事情要走向最难的那条路了。”里奥低声说道,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桌沿。
“你是说————翻脸?”墨菲的声音有些颤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死寂。
墨菲的私人手机在桌上疯狂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赫然跳动着桑德斯的号码。
墨菲看了一眼里奥,咽了口唾沫,拿起手机。
“约翰。”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并不大,没有预想中的咆哮,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
但这种温和,让墨菲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华莱士市长在你旁边吗?”桑德斯问道。
“是的,参议员。”墨菲看了里奥一眼。
“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去。”桑德斯说,“有些话,我不希望那个年轻人听到。”
墨菲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免提”键上尤豫了一瞬。
里奥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他对着墨菲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墨菲拿起听筒,走到办公室最远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里奥。
“我听到了。”墨菲压低声音。
“听着,约翰。”桑德斯的声音相当冷酷,“匹兹堡现在的局面简直是一场灾难,不是财政上的灾难,是政治形象上的灾难。”
“我之前就对此有顾虑,现在看来我的顾虑是对的。华莱士,他的能力太弱了。他只有煽动情绪的本事,却根本没有治理一座城市的手腕。”
“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为了跟议长斗气,居然搞到要让政府破产的地步。”桑德斯叹了口气,“他不具备担任市长的素质,至少现在不具备。”
“那————我们怎么办?”墨菲感到喉咙发干,“放弃他?”
“现在不行。”桑德斯极其务实地说道,“中期选举马上就要到了,宾西法尼亚是关键战场。这时候如果匹兹堡的民主党市长搞出大丑闻,或者政府停摆,共和党会拿着这个把柄攻击我们在全国的候选人。”
“我们不能给党添乱,至少在十一月之前不能。”
“你留在那里,约翰,你得象个保姆一样看着他。”
桑德斯下达了指令。
“帮他稳住局面,不管是用胶带还是浆糊,把那个烂摊子给我粘起来,别让火烧到华盛顿。”
“如果他还能挽回,那就让他继续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如果他搞不定,或者他再敢惹出什么乱子————”
桑德斯的声音里透出冷漠。
“那就准备好备选方案。等中期选举一结束,我们就把他换掉。不管是通过罢免,还是逼他辞职。”
“他的政治生命,到此为止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约翰?别把自己跟他绑得太死,那是艘沉船。”
电话挂断了。
墨菲手里握着听筒,感觉象握着一块冰。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里奥。
里奥正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没有暴怒,对吗?”里奥轻声问道。
墨菲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很温和。”
“那就对了。”
里奥靠在椅背上,眼中的光芒变得有些可怕。
“再给他打一个电话。”里奥盯着墨菲的眼睛,声音不容置疑。
墨菲愣住了:“现在?他刚挂断电话。”
“不要尤豫了,约翰,他已经接受了匹兹堡的现状,现在就是谈交易的最好时机。”
墨菲尤豫了一下,但里奥眼神中的笃定让他无法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约翰?还有什么事?”电话那头,桑德斯的声音里只有不耐烦,“如果是关于那个年轻人的求情,那就不必说了。”
墨菲看向里奥,感到喉咙一阵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
里奥对他点了点头。
墨菲闭上眼睛,开口说道:“丹尼尔,我们有一个办法。不仅仅能挽救匹兹堡的危局,解决那些该死的债务。”
“而且,还能做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桑德斯问道。
“我们可以让进步派的旗帜,真正地在宾西法尼亚州扎下根来。”墨菲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稳,“不只在匹兹堡这个角落,而是在全州。我们可以通过这次危机,把这里变成我们进步派的大本营。”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篾的冷哼。
“就凭那个连预算案都搞不定的华莱士?”桑德斯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约翰,你还没睡醒吗?他连自己的市议会都摆不平。”
“不是里奥。”
墨菲握紧了电话,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是我。”
这一次,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许久,桑德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
“你想干什么,约翰?”
墨菲抬起头,看了一眼里奥。
里奥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我想竞选参议员。”墨菲一字一句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