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块断掉的刀胚已经被重新锻打过一次，表面多了几道细纹。工匠蹲在炉边，用夹子翻动炭块，额头上的汗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我没有进去，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天刚亮，营地里的人陆续起身。东墙的基座已经立稳，西区药圃翻好了土，几个轻伤员正在分种子。阿满坐在晒台前，手里拿着一捆干草药，慢慢整理。孩子依旧在空地练符，这一次他画得比昨天快。
我回到议事厅，把昨晚收集来的几张纸摊开在桌上。那是部分成员交上来的初步记录，字迹潦草，内容零散。有人写了自己在战斗中走位失误，有人提到分配任务时没听清指令，还有一张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我想学。”
这些纸我一张张看过，折好，放进一个木匣里。
早饭后，我让人通知所有人到议事厅集合。
他们来得很快。刀九从东墙直接赶过来，衣服上还沾着石粉。青萝带着轮值表，坐到了靠门的位置。老莫进门时顺手关了门，站到角落。阿满拄着拐，走得慢，但还是来了。孩子们也来了几个，挤在后面，不敢说话。
我站在桌前，没有立刻开口。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新墙缝的声音。
我把那块断刀胚拿了出来，放在桌中央。
“这是昨夜断的。”我说，“今天早上又被放回炉里重锻。”
没人接话。
我继续说：“它断了，是因为矿石配比不对。第一次错，第二次改，第三次才可能成。我们这些人，也一样。”
刀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手上全是茧和旧伤，最外侧那根手指缺了一小截，是上次守夜时被飞石削的。
“我在巫族那次埋伏战里冲得太前。”他忽然开口，“本该等信号再动。”
“你动得快，救下了两个人。”我说，“但下次如果敌人更多，你一个人冲进去，可能就出不来。”
他点头。
青萝接着说：“我之前觉得管物资就够了。但现在看，要是没人懂阵法基础，将来出了问题，连补都补不上。”
“所以你要开始学？”我问。
“已经在看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灵流走向初解》，“林七给的，说是入门书。”
林七坐在后排，听见名字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什么，只是冲他点了下头。
老莫咳嗽了一声。“我在加固震天锤的时候加了三种矿粉，试了三次才找到合适比例。失败的时候，我就记下来哪一种多，哪一种少。”
“把这些记录留下来。”我说，“以后谁要用类似方法，可以直接参考。”
阿满这时站起来，动作有点吃力。他扶着拐杖，声音不大，但清楚。
“我也能记。”他说，“我不是战士，但我记得每一场仗谁在哪里，谁受了什么伤，用了什么药。这些事，我能写下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轻轻说了句：“对，该记。”
又有人说：“我也写。”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扫过去。这些人有的脸上还有伤，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们都在听，在想，在说。
“接下来，我们不只要做事。”我说，“还要明白为什么做，怎么做更好。”
我拿出一个新的本子，放在桌上。
“每人每月交一次‘所得所失’。不用长篇大论，写清楚一件事就行。做得好的，记下来；做错的，也记下来。这些东西，我会收进这个匣子，存起来。”
没有人反对。
我继续说：“我不是完人。我在对付黑骨巨蜥时，低估了它的感知能力，差点让队伍暴露。这是我判断失误。这件事我也记下了。”
青萝抬起头：“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答系统题。”我说，“每次题目出来，我都先想三遍再答。错一次，代价太大。”
他们都知道系统的存在，虽然没人见过，也不清楚具体规则，但他们知道我靠它拿到资源，也知道答错会有惩罚。
刀九问：“你能教我们吗？”
“不能直接教。”我说，“但它出的题，很多和实战有关。比如‘如何在狭窄空间组织反击’，比如‘多人协作时怎样传递信号最快’。这些题的答案，我可以讲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老莫说：“那就等于多了一次演练机会。”
“就是这个意思。”我说。
林七忽然开口：“药材调配也有规律可循。比如昨天用的凝脉胶，加多少髓晶粉末最合适，我们其实可以列个表。”
“你去做。”我说，“做完贴在医馆门口，谁都能看。”
他点头。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时辰。结束前，我让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话。
有人说要开始练夜间传讯，有人说要重新检查武器损耗周期，还有个年轻弟子说他想试着复刻一份营地布局图，标出所有防御薄弱点。
最后我说：“我们不是最强的势力，也不是资源最多的。但我们有一个优势——我们愿意回头看看自己走过哪条路，踩过什么坑。”
我合上本子，站起身。
“从今天起，每一次行动之后，都要有一次总结。这不是负担，是我们变强的方式。”
他们陆续离开。
阿满走得很慢，临出门时回头看我一眼。
我对他点头。
人都走光了，我坐在灯下，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我把每个人的发言要点分开归类，写了三份册子：一份关于战斗配合，一份关于资源使用，一份关于个人成长。
写完已经是傍晚。
我把册子放进木匣，盖上盖子，用绳子绑好。
窗外，营地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灭，隐约能看到人影在动。东墙那边传来敲击声，像是有人在钉最后一根梁。
我吹熄了灯。
刚站起来，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是青萝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刚想起来。”她说，“昨天领材料的时候，有个细节我没报备。第三批黑脊岩运进来时，其中一块侧面有裂痕，我没让用，但也没登记。”
她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写了时间、地点、材料编号和处理方式。
“放进去吧。”我说，指了指桌上的木匣。
她走过去，把纸塞进缝隙里。
“明天我还写。”她说。
我点头。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
屋外风变大了，吹得窗板轻轻晃动。我走过去想关紧，却发现窗台上落了一片灰白色的碎屑。
我伸手捻起一点。
是炭灰。
应该是孩子白天练符时蹭到这里的。
我把灰搓掉，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