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高台边缘流下,我握紧震天锤,指节发酸。刚才那一眼不是错觉,大长老脚下的痕迹确实不对劲。我屏住呼吸,神识缓缓扫过战场外围。东南两丈外的泥地上,一道浅痕被血水半掩着,形状像是被人反复踩踏形成的圆圈。西北角那堆碎石旁边也有一个,三处痕迹连起来,隐隐构成三角。
这不是偶然。
我盯着那几处位置,心跳加快。巫族的进攻节奏太整齐了,前一波倒下,后一波立刻补上,中间几乎没有空档。而且那些倒下的战士,有些人明明受了重伤,却还能爬起来继续冲。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有怒意,也不再有痛感,就像……被人唤掉了魂。
又是一轮冲锋开始。战技组在前方拼杀,刀九带着人专砍敌军腿脚。一个巫族战士被削断膝盖,扑倒在地,本该失去战斗力,可他抽搐了几下,突然抬手撑地,摇晃着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脚步落点极稳,一步一步往前走,方向正是那三道痕迹的中心区域。
我猛地抬头看向后排。
三个黑袍巫族正低头念诵,手指掐着印诀。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每当他们手势一变,前方就有倒地的战士重新站起来。我死死盯着其中一个,发现他每结一次印,指尖都会微微发白,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在施法攻击,而是在操控尸体。这些倒下的战士根本没死透,而是被阵法引动,成了活傀儡。真正的控制核心不在人身上,而在地面那几处痕迹里。那不是踩踏留下的印子,是阵眼。
“青萝!”我低声传音,“把烟雾往东北偏移五尺,底端加荧光术。”
她趴在地上,双手贴地,灵力微调。灰白色的烟雾缓缓移动,底部泛起一层淡光。就在那一瞬,地面上数道暗纹显现出来。每一处都呈同心圆状,中心略凹,边缘有细小划痕,像是长期有人踩踏或转动留下的。更关键的是,这些纹路之间隐约连成线,构成一个完整的符阵结构。
我瞳孔一缩。
这阵法不是临时布下的,而是早就埋好了。他们每一次进攻,都是沿着固定轨迹推进。那些黑袍巫族只是引子,真正起作用的是脚下这座阵。只要阵眼不毁,他们就能不断唤醒倒下的战士,形成源源不断的攻势。
不能再让他们继续下去。
“屋顶弓手,集火中央那个黑袍!三箭齐发,打断他施法!”我下令。
三支箭破空而出。其中一支擦过目标手臂,那人闷哼一声,手印中断。他身前两个刚站起来的战士顿时僵住,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四顾。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旁边的同伙已经挥棒砸下,将他们当场击杀。
有效。
但我来不及松口气。另一个黑袍立刻接替,手指快速掐印。倒地的战士再次抽搐起身,动作比之前更僵硬,但速度更快。他们不再是散乱冲锋,而是三人一组,按特定路线移动,正好踩在阵纹连接点上。
“陷阱组!”我吼道,“翻板坑准备封印坑,我要活捉一个施法者!”
老莫早已守在机关旁,听到命令立刻拉动主绳。咔嚓一声,地面塌陷。五个敌人掉进深坑,铁网瞬间落下。其中一人穿着黑袍,正要结印,被震得跌坐在地。老莫带人冲过去,用镇魂锁链将其捆住,直接拖出。
“审他。”我说。
那人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却不肯开口。青萝上前搜身,在他怀里摸出一块骨符。符上刻着扭曲的纹路,和地上的阵眼极为相似。我接过骨符,用力一捏,它应声碎裂。就在那一刻,远处几个正在起身的战士突然停住,眼神涣散,再无法行动。
果然,骨符是阵法的一部分。他们靠这个接收指令,激活阵眼。但这符太粗糙了,不像主控之物,更像是中转媒介。
“你们背后的阵是谁设的?”我蹲下来问俘虏。
他咬牙不语。
我也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阵法运行规律。我让阵法组继续用荧光烟雾标记地面痕迹,同时命战技组收缩防线,避免无谓伤亡。我们必须先搞清楚这座阵是怎么运作的,才能找到破解之法。
雨还在下。战场暂时安静下来,巫族主力退回阴影区重整队伍。我们的人抓紧时间包扎伤口,补充灵力。药圃弟子来回奔走,给伤员喂药。锻坊那边已经开始重铸断刃,火炉通红。
我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那几处阵眼位置。它们分布有规律,彼此呼应,像是围绕某个中心点展开。可那个中心在哪?大长老一直站在外围,并未踏入阵心。难道他也不是完全掌控者?
就在这时,俘虏突然挣扎起来。他盯着我的手,也就是刚才捏碎骨符的地方,眼里露出恐惧。我不动声色,慢慢把手摊开。碎裂的骨片静静躺在掌心,其中一片边缘泛着微弱的红光。
我低头细看。
那不是血迹,是符文在发光。它正在重新凝聚。
我立刻把骨片扔进铁盆,倒入镇魂水。水面泛起黑气,符文光芒渐渐熄灭。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压制。对方既然能造出这种符,就一定能再造更多。
这场仗,不只是打人,更是在打一座看不见的阵。
我转身看向北林深处。黑暗中,巫族大军再次集结。这次他们没有立刻冲锋,而是缓缓推进,步伐一致,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大长老依旧站在原地,双手垂下,但他的脚,又一次准确落在那圈痕迹之内。
他不是随意站着的。
他是阵的一部分。
我握紧震天锤,喉咙发紧。这座阵不止操控死者,连活着的战士也在它的影响之下。他们的行动、节奏、甚至战斗方式,都被某种力量引导着。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部落的进攻,而是一整套精密运转的机制。
如果能毁掉阵眼……
念头刚起,前方传来异动。巫族开始前进,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特定位置。黑袍巫族再次出现,站在阵眼连线交汇处,双手抬起,准备结印。
就是现在。
“弓手准备,瞄准阵心位置,放箭!”
箭矢离弦,直射地面那处凹陷。可就在即将命中时,一道黑影猛然跃出,伸手一挥,将箭拨开。是大长老。他终于动了。他站在阵眼中央,双足分开,正好踩在两个圆圈交界处。他的手缓缓举起,口中念出一句短促的咒语。
地面微微震动。
我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地底升起,迅速扩散。那些倒下的战士,无论远近,全都开始抽搐。不止是巫族,连我们这边阵亡的几名弟子,身体也有了反应。
不好。
这座阵不仅能控敌,还能侵染己方尸体。如果我们不尽快切断源头,连自己人都可能被转化。
“所有人后撤半步,远离尸体!”我大喊,“阵法组封锁灵流,不准任何外力渗透!”
青萝等人立刻发力,灵力屏障升起。可那股波动仍在蔓延。我看着大长老站在阵心,身影被雨水模糊,但他脚下的痕迹却越来越清晰,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不是在主持阵法。
他是被阵法寄生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座阵有自己的意志。它选中了大长老作为载体,借他的身份调动全族,一步步完成布局。那些黑袍巫族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核心,是埋在这片土地下的东西。
它等了很久。
等我们耗尽力气,等我们放松警惕,等它彻底激活。
而现在,它醒了。
我低头看向手中震天锤。锤柄上的划痕还在,那是上次战斗留下的。这一次,对手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藏在地底的未知存在。
我抬起手,指向阵心。
“准备炸药,埋进阵眼下方。我要它根部暴露。”
老莫点头,立刻带人去取火雷珠。陷阱组开始挖土,避开明显纹路,从侧面切入。我们必须在下一波进攻前,挖到阵法根基。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高台边缘,看着大长老一动不动地立在阵心。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可我知道,他还能听见,还能感知。
我对着他所在的方向,轻声说:
“你不是主谋。”
然后我转头看向刚被押来的俘虏。他抬起头,嘴角竟扯出一丝笑。
他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指甲缝里渗出黑血,滴在地上,正好落在一道未被发现的细纹上。
那纹路,开始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