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趁机取天下?”陆铮接过话,微微一笑,“史公,你以为取天下就是带兵打进北京,坐上龙椅?错了。”
陆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取天下,先要得民心。本督在川陕清丈田亩,分田与民,得的是百姓心。
整顿吏治,肃清贪腐,得的是士林心;抗击清军,保境安民,得的是军心。这些心,比一座北京城重要得多。”
“至于龙椅……”陆铮顿了顿,“现在坐上去,本督就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讨之。
等本督根基稳固,民心归附,四海承平,那时再坐——才是天命所归。”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诸君,本督要走的路,不是黄巢、李自成的路。
本督要的,是堂堂正正,是万民拥戴,是青史留名。所以,不急。咱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等这天下人皆思陆,皆盼陆时,一切水到渠成。”
众臣肃然,躬身行礼:“督师远见!”
陆铮望向窗外,初夏的阳光明媚灿烂。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险。但他有川陕根基,有二十万雄师,有贤妻良将,更有……时间。
这天下,迟早要改姓。
但怎么改,何时改,他说了算。
咸熙十二年冬,宣府镇外的雪原上,一支骑兵正在演练。
马蹄踏碎积雪,三百骑呈锥形阵突进,在百步外同时举起燧发短铳。“砰——”硝烟弥漫,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子应声而倒。
“好!”杨岳站在将台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周彦,你这‘骑铳队’练得不错。”
周彦单膝跪地:“谢督师夸赞!此法是从川陕讲武堂的操典中学来。骑手用双腿控马,双手持铳,五十步内可破棉甲,三十步内可破铁甲。
若成建制使用,冲阵时先以铳击乱敌阵,再以马刀冲杀,威力倍增。”
杨岳点头,看向身旁的王新——已贬为参将的原宣大总督,此刻脸色灰败地站着。
“王参将,你觉得此法如何?”
王新低头:“督师……英明。”
“英明?”杨岳冷笑,“若按你过去的做法,这些火铳早被卖到蒙古人手里,反过来打咱们的骑兵了。”
王朴浑身一颤,不敢言语。
这两个月,杨岳以铁腕整顿宣大。王新一党十七名将领被革职查办,其中五人因通敌、贪墨被斩首示众。
空出的位置,杨岳提拔了周彦、黄得功等一批年轻将领,又从川陕调来五十名讲武堂教官,整训边军。
效果是显着的。宣大十万边军,汰弱留强,实额已增至八万。
火铳装备率从不到两成提升到四成,粮饷按月发放——其中三成是陆铮从川陕调拨的。
但代价也巨大。朝中弹劾杨岳“擅杀大臣、私调军械、结党营私”的奏章雪片般飞向京城。
若非英国公谋逆案爆发,牵扯了清流和勋贵大半精力,杨岳恐怕早已被召回问罪。
“督师,”周彦起身后低声道,“京城传来消息,英国公案已审结。张世泽凌迟,牵连官员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九人。
钱谦益虽未参与谋逆,但因其门生多人涉案,被革职还乡。”
杨岳眼神微动:“陛下这次……是真动杀心了。”
“还有,”周彦声音更低了,“陛下下旨,擢升督师为兵部尚书,仍总督宣大。同时……命陆少师兼领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节制天下兵马。”
杨岳猛地转身:“什么?!”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这是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曾担任的职位。自土木堡之变后,此职多是虚衔。
但此时授予陆铮,意义非同小可——这意味着,至少在名义上,陆铮有了统辖全国军队的权力。
“圣旨已发往汉中。”周彦道,“朝中反对声浪极大,但陛下乾纲独断,强行通过。首辅李标、次辅钱龙锡皆附议。”
杨岳沉默良久,望向西南方向。
陆铮啊陆铮,陛下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给你至高军权,却也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下一步,是不是该封王了?
“督师,”王新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陆铮……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
杨岳瞥他一眼:“那你觉得,没有陆铮,这大明能挡住清军吗?”
王新语塞。
“本督在辽东十几年,见过太多。”杨岳转身,看着操练的军士,“朝廷年年说整顿边备,结果呢?将贪兵弱,军械朽坏。
若不是陆铮在川陕练出新军,造出新铳,去年清军入寇,北京城早就破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会不会成为安禄山……那要看朝廷怎么对他。若陛下真能信他、用他,他便是郭子仪。
若朝中那些人继续构陷、逼迫,那就难说了。”
周彦和王新都不敢接话。
这时,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马上骑士浑身是雪,到将台前滚鞍下马:“急报!甘肃总兵侯世禄反了!”
同一时间,龙安府。
陆铮推开后院门时,苏婉清正在教陆安写字。炭火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四岁的陆安握笔姿势已像模像样,在宣纸上写下“父亲平安”四个字。
“爹爹!”陆安抬头看见陆铮,扔下笔就扑过来。
陆铮一把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亲:“安儿又长高了。”
苏婉清起身,眼中含笑:“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在汉中待到腊月?”
“想你们了。”陆铮放下儿子,走到妻子身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而且……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
苏婉清脸一红:“才三个月,不稳当。本想等胎坐稳了再说。”
陆铮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婉清,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婉清摇头,“你在外征战,才是真辛苦。对了,朱明那孩子……”
她看向屋角。六岁的朱明正安静地坐在小凳上,自己跟自己下棋。这孩子自从被救回来后,话一直很少,但异常聪明,识字、算学一教就会。
左肩的莲花胎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偶尔会说些梦话,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陆铮走过去。朱明抬头看他,眼神清澈:“陆伯伯。”
“在玩什么?”
“五子棋。”朱明指指棋盘,“韩叔叔教我的。”
陆铮坐下,陪他下了一盘。孩子棋路缜密,攻守有度,完全不像六岁孩童。
下完棋,陆铮状似无意地问:“明明,最近还做噩梦吗?”
朱明手一顿,棋子落在棋盘上:“有时……会梦见大火,还有人在哭。”
“哭什么?”
“哭……皇爷爷。”朱明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陆伯伯,皇爷爷是什么?”
陆铮心中一震,表面却平静:“就是皇帝的爷爷。你梦里的事,别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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