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畔,腊月二十二,辰时
陆铮站在将台上,看着前方。
五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左翼是火铳兵,一万五千人,分成三个方阵,燧发铳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右翼是骑兵,两万人,马匹躁动地踏着蹄子。中军是步兵,一万五千长枪手、刀盾手,阵前还有三十门轰天炮。
对面,清军也摆开了阵势。多尔衮显然没料到陆铮来得这么快,但清军依然训练有素,骑兵在两翼,步兵居中,阵型严整。
四万对五万,兵力相当。但清军骑兵多,机动性强。这一仗的关键,在左翼。
陆铮看向左翼的将领——那是李信部残存的八百人,现在只剩不到三百。
杨万里断了一臂,用布条把刀绑在手上,站在阵前。
李信,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吧。看我为你一雪前耻!
陆铮深吸一口气,举起令旗。
“擂鼓!”
“咚——咚——咚——”
战鼓震天。清军阵中号角长鸣,骑兵开始动了。
“火铳兵,准备——”
三千支燧发铳同时抬起。
“放!”
“砰砰砰砰——”
硝烟腾起,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如割麦般倒下。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畏惧,继续冲锋。
“第二轮,放!”
“第三轮,放!”
三轮齐射,清军骑兵至少倒下一千。但他们也冲到了百步之内。
“长枪手,上前!”
中军的步兵方阵如墙而进,四米长的长矛组成密林。骑兵撞上枪林,人仰马翻。
但清军太多了。镶白旗、镶蓝旗的精锐从两翼包抄,试图绕过枪阵,直扑火铳兵。
“骑兵,出击!”
陆铮的令旗挥下。右翼两万骑兵如洪流般涌出,与清军骑兵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就是现在 !
陆铮看向左翼:“杨万里!”
“末将在!”独臂将军嘶吼。
“带你的人,从左侧绕过去,直冲多尔衮中军!”
“遵命!”
三百残兵,像一把尖刀,从混乱的战场侧面切入。他们人少,但目标明确——那面金龙大旗。
多尔衮显然发现了这支奇兵,调集重兵围堵。
但杨万里根本不恋战,冲破一层阻拦,就直奔下一层。三百人,冲到最后只剩几十人。
冲啊……冲过去……
陆铮握紧令旗,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烟尘再起——孙应元到了!三万安北军从侧后杀入清军阵中!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多尔衮当机立断,鸣金收兵。清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
陆铮没有追。他跳下将台,冲向中军大旗的方向。
那里,杨万里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还活着。他面前,是多尔衮的金龙大旗——旗杆被砍断了,旗面被他踩在脚下。
“将军……”杨万里抬头,咧嘴笑,满口是血,“旗……夺下来了……”
陆铮扶住他:“李信呢?”
杨万里眼神一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尸体。
陆铮走过去。尸体堆最上面,李信躺在那里,胸口插着三支箭,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陆铮蹲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西方。清军已经退远,但这一仗还没完。
陆铮暗暗发狠,多尔衮,咱们慢慢玩。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传讯京城、宣府、江南——黑水河大捷,歼敌万余。但告诉陛下……李信将军,战死!”
雪花飘落,覆盖了战场上的血迹。
腊月二十二,黑水河畔,大明抚远大将军陆铮,胜了第一阵。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北京,北镇抚司,诏狱。
周墨林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油灯的光在阴冷的地道里晃出惨淡的影子。
空气里混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恐惧的味道。
诏狱最深处那间牢房,关着前户部右侍郎赵文华。三天前他还是清流领袖,弹劾陆铮“拥兵自重”的奏章写得文采飞扬。
现在他蜷在稻草堆里,官袍被扒了,只穿着单薄的囚衣,冻得嘴唇发紫。
“赵大人。”周墨林在牢门外站定。
赵文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周指挥使!我是冤枉的!我从未与英国公勾结,我只是……只是尽言官之责!”
“言官之责?”周墨林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隔着栅栏扔进去,“咸熙十一年九月,你通过晋商‘永昌号’,收受江南盐商纹银八千两。
十月初,你上奏请裁撤川陕‘讲武堂’,说那是陆铮培植私兵。赵大人,这八千两,买的是你的笔,还是你的良心?”
赵文华脸色煞白:“这……这是构陷!账簿可以伪造!”
“那这个人呢?”周墨林侧身,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者被拖到牢门前,“认识吗?‘永昌号’大掌柜,赵全福。你本家远房叔叔。”
赵文华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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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林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大人,我不是来审你的。杨督师的军令很清楚——与谋逆案有牵连者,斩。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家眷,妻子王氏、长子赵明德、次子赵明理,还有你刚满月的小女儿,都已经‘病故’了。”
“什么?!”赵文华疯了一样扑到栅栏上,“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周墨林!你也是读书人出身,祸不及妻儿啊!”
“祸不及妻儿?”周墨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赵大人,你收那八千两银子的时候,想过甘肃前线的将士没有?
他们很多人连棉衣都没有,在冰天雪地里跟鞑子拼命!你弹劾陆督师的时候,想过江南那些饿死的流民没有?
他们易子而食,而你一顿宴席就花掉五十两!”
他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锦衣卫办案,从来都是斩草除根。你安心上路,黄泉路上,一家团圆。”
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周墨林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
周墨林望向西北,陆督师,当年您提拔我的时候说过:锦衣卫是天子刀,要锋利,更要稳。刀不稳,会伤到自己人。可现在……
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冰凉。
诏狱外,天已经亮了。雪停了,但阴云压得很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锦衣卫缇骑马蹄声嗒嗒作响。
副指挥使迎上来,压低声音:“指挥使,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悬梁了。留下绝命书,说‘宁死不与武夫同流合污’。”
周墨林闭了闭眼:“家人呢?”
“已经控制住了。”
“按谋逆同党论处。”周墨林声音没有起伏,“记住,要快。杨督师的兵今日就进城,不能留任何隐患。”
“是……”副指挥使犹豫了一下,“指挥使,咱们这么干,日后史书上……”
“史书?”周墨林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史书是活人写的。咱们现在不杀人,将来死的就是你我的父母妻儿,是这北京城几十万百姓。至于身后名……”
他翻身上马,策马前行,留下一句话在寒风里:
“我周墨林,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