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山的晨钟尚未敲响,天地间已先被一阵诡异的潮声填满。那潮不是水,是血——漆黑裂缝自山脚骤然撕开,宽逾七丈,纵深不见底,仿佛有人抡起巨斧,硬生生将山根劈成了两半。裂缝深处,幽冥海水无声上涌,色如墨汁,味似铁锈,所触之处,草木瞬息腐朽成灰,岩石顷刻崩解为沙。护山灵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凄厉哀嚎,便被黑浪卷过,瞬间化作一具具惨白枯骨,沉浮在浪尖。
赤霞宗主立于望仙台,赤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双手稳稳托着一面青铜阵盘。阵盘之上,代表“赤霞焚天阵”的九条灵脉纹路,正一条接一条地黯淡下去。每黯淡一条,整座山体便随之下沉一尺,山脚下的裂缝又拓宽一分。
“再这么耗下去,三个时辰后,赤霞山就要彻底沦为海眼的门户了。”宗主声音沉凝,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周身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云游子负手立于一旁,墨玉拐杖轻轻一点地面,一圈圈金色符纹自杖头扩散开来,强行堵住裂缝边缘的侵蚀,却被黑水瞬间腐蚀,发出“嗤嗤”的焦响,符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玄阳、赤风、青松三位长老各率一队弟子,在裂缝四周布下第二道“玄阳雷火阵”。万道雷柱自阵中轰落,狠狠砸入黑水中,却像泥牛入海,只激起几圈暗红涟漪,转瞬便被黑水吞噬,连一丝波澜都未曾留下。
“林默那小子呢?怎么还没动静?”赤风抹了把脸上溅到的黑水,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嗓子早已被煞气熏得沙哑。
“他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玄阳抬眼望向那道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裂缝,瞳孔里倒映着裂缝中翻涌的黑浪,那裂缝像一道被天穹烙下的丑陋伤疤,“但愿他能来得及。”
……
裂缝之内,幽冥海眼边缘。
这里没有上下之分,只有无尽的“倒悬”。天是翻滚的黑水,地也是奔腾的黑水,唯有中间一条由残剑与白骨铺就的“路”,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举着,蜿蜒向海眼深处延伸。
林默脚踏赤焰剑胚,剑身燃起的熊熊烈火拖出三丈长的火幕,才勉强将四周刺骨的寒意逼退半尺。黑水不断试图侵蚀火幕,发出“滋滋”的声响,激起阵阵白雾。
“持钥者……”
一个诡异的声音自水下传来,像是千万人同时开口,又像是同一个人的声音被反复撕裂,破碎不堪,“血潮未至,钥匙先临,倒是合了规矩。”
话音刚落,水面“咕嘟”冒起一串黑色气泡,迅速凝聚成一只由黑水与碎魂组成的巨手,五指曲张,带着凛冽的煞气,直抓林默心口的断钥。
林默眼神一凛,并指如剑,指尖瞬间绽放出一朵银白星辉火莲,迎着巨手拍去。火莲炸开,灼热的星辉之力将巨手焚成一团黑雾。
可那黑雾并未消散,反而向内一缩,化作一枚“血滴子”——外黑内红,表面布满细小的倒刺,像一颗仍在不停跳动的心脏,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这就是海眼的欢迎礼?”
林默冷笑一声,左掌一翻,腰间的镇煞印骤然亮起灰纹,化作一个小型漩涡,产生强大的吸力,将那枚血滴子强行吞噬。
刹那间,他耳膜一震,无数嘈杂的低语同时灌入脑海——
“回去吧,你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天地弃子,何必拼了性命为他人守这荒渊?”
“开门吧,门后才是你真正的来处,那里有你一直在找的人。”
这些低语如附骨之蛆,顺着经络疯狂爬向识海,试图瓦解他的道心。林默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舌尖,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右手两指并拢,以纯粹剑意自刺左肩——剧烈的疼痛与喷涌的鲜血同时炸开,暂时将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压了下去。
“来处?”
他抬头,目光穿透重重黑雾,落在海眼更深处——那里,一座巨大的倒悬石门若隐若现,门框上的七个匙孔排成一道弧月,最下方的一孔空空如也,正与他怀中断钥产生强烈共鸣,发出“嗡嗡”的哀鸣。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来处,是赤霞山,是我的归途。”
林默踏剑而起,化作一道火光,直扑那座倒悬石门。
脚下的黑水仿佛被彻底激怒,猛地卷起千丈血潮,潮头之上,无数苍白的手臂探出,像无数冤魂,疯狂地想要将他拖入无尽深渊。
赤焰剑胚突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火光大盛,林默抬手一剑斩下,火海瞬间分向左右,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短暂通道。
就是现在——
林默屈指一弹,怀中的断钥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精准地嵌入了石门最下方的匙孔。
“咔哒”一声轻响,整个天地突然陷入死寂。
翻腾的血潮瞬间定格,蛊惑的低语消失无踪,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倒悬石门微微震颤,门缝之内,一缕更纯粹、更古老的灰光缓缓渗出,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竖瞳,平静而冰冷地注视着林默。
下一瞬,灰光骤然倒卷,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涡,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
赤霞山,裂缝之外。
几乎在同一时刻,云游子面前的金色符阵“砰”地一声炸成齑粉。老人踉跄后退,嘴角溢出鲜血,眼中却爆发出狂喜,仰天长笑——
“钥匙认主,海眼暂闭!”
众人低头望去,只见原本疯狂外涌的黑水,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回裂缝,露出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山脚。
玄阳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敏锐地注意到——裂缝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圈细如发丝的灰线,正缓缓朝山体内部蔓延,像一道缝合伤口的针脚,又像一张即将再次张开的嘴。
“林默呢?那小子怎么样了?”赤风再次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灰线之内,暗红深处,一道微弱的火光一闪而逝,仿佛有人隔着两界,轻轻回应了一句——
“我去看门,也去找人。”
“若三月之内,我未归来——”
“不必等我,点火,焚山,就算玉石俱焚,也绝不能让海眼再开。”
声音渐渐被潮水吞没,再也听不到一丝痕迹。
裂缝最终缓缓合拢,只在山脚留下一道细若游丝的灰线,像一道未愈的伤疤,静静趴在那里。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满地支离破碎的阵旗与飞剑上,像给这场惨烈的守护,盖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云游子拄着墨玉拐杖,久久地望着那条灰线,轻声道:“三月。”
“三月之后,若他回不来——”老人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由我这把老骨头,去把他和钥匙,一起带回来。”
山风掠过,吹不散那一缕灰线,也吹不灭众人心里那同一簇火——赤霞火,仍在燃烧。守门人,已赴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