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外的风，裹挟着葬星渊残留的淡淡煞意，卷着碎石簌簌滚落。急促的脚步声还在石廊间回荡，那名传讯弟子满面焦灼，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布满裂痕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默眸光沉凝，刚要开口应下驰援边境的指令，却忽觉一股熟悉的气息，顺着石门的缝隙钻了进来。那气息很淡，带着下界青冥谷特有的草木清香，混着灵泉的甘冽，与灵界缥缈的仙韵格格不入，却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阔别三十余年，这缕气息早已刻入骨髓，纵使他后来易容为石凡，混迹南荒聚宝城，也从未有过片刻遗忘。
“这气息……”林默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侧耳倾听，指尖悄然握紧。
赤霞子与玄尘子也察觉到不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手祭出护身法宝，青蒙蒙的灵光与古朴的太极印浮于掌心，警惕地望向石门方向。蛮天更是直接翻身站起，巨斧握在手中，斧刃寒光凛冽，瓮声瓮气地喝道：“何方宵小，敢在赤霞宗密室之外鬼鬼祟祟？”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隔着石门传了进来，带着几分狡黠的俏皮，又裹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欣喜，像极了三十多年前青冥谷灵泉边，那个叉着腰、举着兽骨短刃的小丫头：“林默哥哥，这么多年不见，你就这么待客的？”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林默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他浑身一震，脸上的凝重瞬间被错愕取代，脚步下意识地朝着石门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蛮？”
石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逆光站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少女梳着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上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劲装，腰间系着一个绣着灵草纹样的锦囊，墨色的眸子里盛着璀璨星辉，周身萦绕着一股凝练浑厚的灵力波动——那绝非下界修士该有的气息，竟是返虚境后期！
三十多年前，青冥谷初见，她是守着七品灵泉的石部落少女，不过金丹初期的修为，却敢举着淬了剧毒的兽骨短刃，呵斥他这个“外人”不许碰部落圣地的灵泉；后来他帮她斩杀蚀骨沼五阶毒蛟，取回能救部落长老的幽冥紫莲，她蹦蹦跳跳地塞给他一瓶九转清毒丹，笑起来梨涡浅浅，眉眼灵动得像林间受惊的小鹿；最后一次相见，是在聚宝城的万宝阁，他易容成佝偻的杂役石凡，躲避玄月宗的追杀，她却凭着身形轮廓与说话语气，一眼便认出了他，在柜台前轻声喊住他，又不动声色地帮他遮掩过玄月宗弟子的盘问。
那之后，便是三十余年的杳无音信。
“真的是你！”林默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阿蛮身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怎么会来灵界？还有你的修为……三十多年，你竟修到了返虚境？”
阿蛮笑嘻嘻地跳进门内，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眉眼弯成了月牙，还是当年那副狡黠模样：“林默哥哥，你以为界门是那么好开的？”她从锦囊里摸出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珠子表面流转着两界交融的微光，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这不是普通的引路珠，是我石部落的镇族之宝——界源珠。只有它能勾连灵界与下界的隐秘通道，而且这通道百年才会开启一次，每次开启不过三个时辰，稍纵即逝。”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几分唏嘘，语气也郑重了些：“当年你帮我取回的幽冥紫莲，不仅助长老突破元婴瓶颈，更让部落藏经窟开启了一层尘封数千年的密室。里面藏着的，是上古传下的淬体功法《蛮荒炼身诀》，还有数枚蕴满灵力的补天丹！你走后，我便一头扎进了藏经窟。前十年打磨根基，靠着七品灵泉的滋养与补天丹的药力洗髓伐脉，硬生生将金丹修为夯实到极致，连丹田都比寻常修士宽阔三倍；中间十五年，参悟那部上古功法，走遍下界险地猎杀妖兽，以凶兽精血淬体，以千年妖丹炼魂，九死一生才突破化神境；最后五年，一边寻遍下界名山大川，集齐开启界门的辅材——千年沉水木、地底龙炎晶，一边闭关冲击返虚，光是渡劫时的天雷，就劈了我七七四十九道！”
“至于灵界修士为何不来下界作乱……”阿蛮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这界源珠认主，只听石部落血脉号令。更重要的是，两界壁垒压制极强，灵界修士但凡修为超过元婴，踏入通道便会被壁垒之力绞杀成齑粉；元婴修士就算侥幸通过，修为也会被压制到金丹境，与下界修士无异。我能带着返虚修为上来，全靠《蛮荒炼身诀》护住丹田本源，又用界源珠遮掩周身气息，这才瞒过了壁垒的探查，代价就是百年内，我再也无法通过这条通道回去了。”
赤霞子与玄尘子瞳孔微缩，恍然大悟。难怪下界从未有灵界修士作乱，原来是两界壁垒的压制与界门的双重限制，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阿蛮能闯过来，已是逆天而行。两人缓缓收起护身法宝，玄尘子捋着花白的胡须，赞叹道：“姑娘心性坚韧，又得天时地利人和，实属难得！”
赤霞子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蛮身上，多了几分郑重：“以残界之地，搏返虚之境，又闯过两界壁垒的天险，姑娘这份魄力，连许多灵界老牌修士都望尘莫及。”
阿蛮这才注意到密室里的其他人，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褪去了方才的俏皮，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磨砺的沉稳：“晚辈阿蛮，见过两位前辈。”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冥谷里，只知道守着灵泉、调皮捣蛋的小丫头了。
蛮天扛着巨斧，瓮声瓮气地凑过来，粗声粗气地问道：“小丫头，你从下界来，可知晓那边如今是何光景？”
阿蛮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前辈有所不知，近些年下界的煞气越来越重了。三年前，边境的苍莽山脉突然裂开一道万丈缝隙，黑煞之气源源不断地涌出，煞兽横行无忌，好多村落被夷为平地，就连我们石部落的驻地，也被煞兽啃噬得七零八落，长老们拼了性命才护住残余的族人。我爹说，这煞气绝非下界之物，让我一定要找到你，说你见识广博，一定有办法化解这场浩劫。”
她说着，从锦囊里取出一块布满裂纹的黑色石头，石头上萦绕着的煞意阴冷刺骨，竟与灵界异源核心的气息如出一辙：“这是我从一头化形煞兽身上取下的晶石，你看，这煞气是不是很邪门？”
林默接过石头，指尖拂过冰冷的石面，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经脉蔓延而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想起聚宝城万宝阁的那次相遇，想起当年青冥谷的参天古木与灵泉波光，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责任感。可随即又皱起眉头，沉声问道：“通道百年一开，你又无法回去，那我们要如何驰援下界？”
“我有办法。”阿蛮从锦囊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卷，展开后上面画着复杂玄奥的阵纹，边角早已磨损不堪，“藏经窟里的古籍记载，界源珠能配合星核罗盘，强行撕裂两界壁垒，开辟出一条临时通道。只是这通道消耗极大，需要海量的星辰之力支撑，寻常修士根本办不到。”她抬眼看向林默，眼中满是笃定的光芒，“但你有星核罗盘，能引动天地星辰之力，一定可以！”
林默心中一震，低头看向丹田处与仙核相融的星核罗盘，果然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之力，罗盘表面的星纹竟在微微发烫。
赤霞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此法可行。星核罗盘乃上古至宝，能引动周天星力，足以支撑通道开启。你二人即刻随我回赤霞宗，稳固罗盘之力，尝试撕裂壁垒；我与玄尘子、蛮天先行赶往青冥关，抵挡异源先头部队。待你们开辟出通道，便率精锐修士驰援下界！”
阿蛮看着林默，眼中满是全然的信任，一如三十多年前青冥谷灵泉边，她将那瓶九转清毒丹塞进他手心时那般：“林默哥哥，有你在，一定能解决的。”
林默看着阿蛮清澈的眼眸，又想起下界那些饱受煞气之苦的百姓，想起青冥谷的灵泉与紫莲，心中的战意愈发炽烈。他抬手拍了拍阿蛮的肩膀，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不管是灵界，还是下界，我都不会让异源族群得逞！”
此时，天边的晨光已经彻底破开了云雾，金色的光芒洒满了葬星渊的每一寸土地，将弥漫的煞意驱散了几分。林默与阿蛮并肩而立，望着远方风起云涌的天际，心中皆是豪情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