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良玉清了清嗓子,陡然扬声喝道:“慢着!”
这一声喊不算响亮,却带着几分前京官的官威,瞬间压下了苟师爷的尖声厉喝。院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阎进士。
阎良玉将手里的茶杯稳稳放在石桌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脸上却强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肃穆神情,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阎良玉先是对着张锐轩微微颔首,那姿态恭敬得不着痕迹,随即转向脸色铁青的苟师爷,语气不疾不徐,字字都扣着律法:“苟师爷,凡事都要按《大明律》来,岂能凭一己之言便定人生死、断人是非?”
苟师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装聋作哑的致仕老主事会突然跳出来唱反调,苟师爷心里开始千思百转,刚开始大家都是商量好了给谭有仁撑腰的,阎良玉突然反水,必有蹊跷。
苟师爷心想,这个阎良玉是京师回来,一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不必为了谭有仁的几两碎银子搭上自己前途。
想到这里苟师爷立刻就改口说道:“阎大人说的对,任何时候都不能违反《大明律》,谭有仁,你不是柳氏的丈夫,无权代理柳氏丈夫休妻,休妻不成立。”
谭有仁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向苟师爷,又转头死死盯住阎良玉,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这两人分明是三天前亲自登门,捧着白花花的银子请来的靠山!苟师爷收了他五两纹银,拍着胸脯说要帮一着把柳氏那张休书钉得死死的。
阎良玉虽没明着收钱,却也受了两坛陈年好酒,席间还点头应下要帮衬几句。
怎么转眼之间,就双双倒戈,这世道是怎么回事了,一个个都成为了狄公在世,包青天复生了?
谭有仁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苟师爷,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们……这、这……!”
苟师爷立刻横眉立目,厉声呵斥:“什么你们,我们!太祖爷钦定的《大明律》摆在这儿,岂容你胡搅蛮缠!谭有仁,你私设公堂欺凌妇孺,还敢动手殴打族侄妻子,目无王法到了极点!”
话音未落,苟师爷便朝身后的衙役怒喝一声:“来人!把这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给我捆了!直接送到县衙,交给县尊大人依律处置!”
那些衙役本就是见风使舵的货色,先前还围着柳氏耀武扬威,此刻得了苟师爷的命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谭有仁。
谭有仁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踉跄着后退,嘴里兀自嘶吼:“师爷!你不能这样!你忘恩负义!”
苟师爷立刻用眼神示意谭有仁不要乱说话,否则到了县衙就不保他了。
苟师爷站了起来对着张锐轩拱手问道:“还没有请教兄抬贵姓,可否留个万儿,小人也好回去向县尊大人禀报。”
张锐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身形未动,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你就说是茅山刚下来路过柳家渡的,罚谭有仁和裴秀才在十里八乡宣讲一个月《大明律》。”
苟师爷听得心头一凛,越是说的笼统,越是不敢放肆,县尊大人一天多忙,仅凭一点信息就知道,那就是大人物。
苟师爷哪里还敢多问半句,忙不迭躬身应道:“是是是!小人回去定一字不差禀明县尊,保证让这两人把《大明律》念得滚瓜烂熟,让乡里百姓都听得明明白白!”
一旁被衙役按在地上的谭有仁,听见“宣讲一个月《大明律》”的惩罚,顿时面如死灰——这哪是罚,分明是把他的脸面扒下来,挂在十里八乡的墙头示众!
谭有仁张嘴还想叫屈,却被衙役狠狠搡了一把,愣是把剩下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张锐轩接着说道:“柳氏,当着柳,谭两家人都在,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本公子替你做主了?”
柳氏趴在担架上,半边脸颊还肿着,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辩驳的执拗:“民妇别无所求,只求依《大明律·户律》,将丈夫名下田产尽数归到小儿谭晶名下!往后不管是谁耕种这些田地,都要按租种之规,足额给田租,一文都不能少!”
柳氏撑着胳膊想要抬起身,却疼得闷哼一声,只能死死攥着担架边缘的木杆,目光扫过面面相觑的谭氏族人:“这些田产是我丈夫拿血汗换来的,是我儿的立身之本,谁也别想占了去!”
谭有仁听得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挣扎着就要扑过来,嘴里骂骂咧咧:“你休想!那是谭家的地,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做主!”
衙役们眼疾手快,当即按住谭有仁的肩膀,又狠狠往下压了压,让谭有仁动弹不得。
张锐轩又说道:“谭晶在哪里。”
谭褚生的妻子吓的一激灵,手一松,一个五岁左右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小男孩冲到柳氏面前。
柳氏看见儿子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的短衫,眼眶倏地红了,喉头一阵发紧,厉声质问道:“大嫂子!我儿的原来的衣服呢?!”
才一夜的功夫,谭晶原来的衣服就被扒走了,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小手也冻的通红。
妇人被柳氏的目光逼得连连后退,两手乱摆,尖着嗓子喊冤:“这可冤枉死我了!这小短命鬼是族长让人送过来的,送来的时候就光溜溜的一身,哪里有什么衣服!”
妇人生怕旁人不信,又指着谭晶身上的短衫,急赤白脸地补充:“你看这件,还是我从自家狗儿身上脱下来的,虽说旧了点,可也比光着身子强!我好心收留他,你怎么还反过来赖我?”
张锐轩也懒得去掰扯这些细枝末节了,直接说道:“谭褚生,以后每年就由你负责将二十担精米送到柳家渡,供养柳氏母子,直到谭晶长大成年,再回谭家打理家业,谭有仁德行败坏,不足以担任族长,你们再推选一位新族长,谭家各位族老可以意见。”
谭家各位族老都点头答应,张锐轩又指着阎良玉说道:“你既然是乡老,这事就你来督办。带上谭晶,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