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轩顺势往金砖上一坐,半点世家世子的规矩仪态都顾不上了,反倒嘿嘿一笑,露出几分惫懒劲儿来:“陛下是九五至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朱厚照被张锐轩这无赖模样逗得一乐,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着,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你倒会耍滑头。朕问你,那本《皇明祖训》上的脂粉香,是怎么回事?”
张锐轩闻言,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容带了点狡黠,也没半分遮掩:“臣不是侍妾多吗?她们也略通一点文墨,闲来无事,便让她们抄了这本册子。”
朱厚照闻言,当即朗声笑道:“好你个小猴儿,竟然敢牝鸡司晨,朕要治你一个治家不严!”
张锐轩连忙从金砖上滑下来,膝盖刚沾地,便扬起脸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狡黠:“陛下冤枉呀!《皇明祖训》乃是太祖爷的心血之作,臣哪敢怠慢。
让她们抄书,可不是图省力气,是让她们借着抄录的功夫,聆听太祖爷的教诲,明白些尊卑上下、做人持家的道理呢!”
朱厚照被张锐轩这颠倒黑白的辩解逗得朗声大笑,指尖点着张锐轩,笑骂道:“你这滑头,歪理总是比旁人多!合着让一群女眷抄祖训,倒是成了你的功劳了?”
张锐轩顺势磕了个头,脸上的笑意更浓:“陛下圣明!太祖爷以礼法治家的金言,臣也是受益匪浅。她们虽然蠢笨,可是也是太祖爷治下之民,沐浴在太祖的圣光之下,也是她们的荣幸。”
朱厚照忽然敛了笑意,神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张锐轩脸上,正色道:“小猴儿,朕要是不打算遵守《皇明祖训》呢?”
这话一出,殿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干,连暖炉里银炭燃烧的噼啪声都弱了几分。
张锐轩脸上的笑容也倏地僵住,脊背下意识地绷紧,方才的惫懒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张锐轩心里大骂:“你不遵守就不遵守呀!干嘛说给我听,真的是要人命的议题。看来自己一个大明第一奸臣是做定了。”
张锐轩收起玩笑神情,正色道:“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只要愿意付出代价,不遵守就不遵守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朱厚照疑惑的看向张锐轩,期待张锐轩的解释。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始作俑者岂无后乎?突破规则,突破限制,刚开始总是特别爽,一直突破,一直爽。
可这世间的道理,向来是破易立难,坚持才是最磨人心的事。
张锐轩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厚照,目光里没了半分戏谑,只剩一片清明:“陛下居天下之中,掌生杀予夺之权。
只要陛下想,今日便废了这祖训,竖起新的大旗,自有无数贪图富贵、渴求机遇的人来投效。
他们会捧着陛下,把‘突破规则’说成是‘革故鼎新’,把‘不守祖制’吹成是‘帝王气魄’。
昔日,齐桓公九合诸侯,制霸天下,一天感叹,世间万物都尝过,只怕是只剩下人肉没有吃过,鲍厨易牙毅然决然的杀了自己儿子,蒸给齐桓公吃。
世间人心最经不起考验,也经不起诱惑。”
朱厚照的手指停在了御座扶手上,眸色沉沉地看着张锐轩,没说话。
殿内的龙涎香袅袅缠缠,却熨不平这凝滞的沉默。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张锐轩的头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雕花,眸色沉沉,辨不出喜怒。
方才张锐轩那番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朱厚照的心上——易牙烹子的典故,听来十分荒诞,却字字戳中帝王最忌惮的人心诡谲。
以前老师们都是从君王视角解读这件事,说齐桓公晚年宠信奸佞,昏庸无道,从来没有人从臣子角度来解读。
这个表弟张锐轩还真是会给自己一些惊喜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风雪声似乎都轻了些。
朱厚照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跪安吧。今天这些话,不要传出去,否则——”
朱厚照故意顿住了话头,目光陡然锐利如鹰。
张锐轩浑身一凛,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从嘴角左边拉到右边。
朱厚照本就绷着的脸,被张锐轩这副滑稽样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满殿的沉凝气氛瞬间散了大半。
朱厚照笑着摇头,抬脚虚踢了一下,笑骂道:“滚吧!下次再敢拿这些歪理来糊弄朕,看朕不罚你去国子监抄十遍祖训!”
张锐轩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磕了个头,起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张锐轩不敢再多逗留,一路小碎步退到殿门口,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转身溜了出去,生怕朱厚照反悔叫住自己。
殿门合上的瞬间,朱厚照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重新踱回御座前,拿起那本带着脂粉香的《皇明祖训》,手指又落回“立嫡以长不以贤”那一行,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刘锦走到朱厚照身边说道:“陛下,夜深了!”
殿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卷着雪沫子拍在窗户上,簌簌作响。
金安殿内铜柱发出柔和热量,不见炭火,室内暖阳阳。朱厚照目光仍落在那行“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字迹上,半晌才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李衡中的折子,留中不发。”
刘锦心头微微一动,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还有,”朱厚照顿了顿:“去查查,那些跟着李衡中起哄的官员里,有多少人收了夏家的好处,又有多少人是冲着寿宁侯府来的。”
朱厚照突然问道:“刘大伴,你说朕准了舅舅的公爵之位如何?”
刘锦心头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连忙躬身回道:“陛下圣明。寿宁侯劳苦功高,若晋封公爵,满朝文武必无异议,也能彰显陛下体恤外戚、不忘宗亲的仁厚之心。”
朱厚照说道:“就这样办吧!年根时分再让礼部操办,算是给舅舅的一份贺礼吧!让母后也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