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海眼的咆哮化作了低沉的呜咽,那道由李长生耗尽心力刻下的“存在之痕”如同定海神针,稳定着漩涡,也将蚀渊的虚无气息牢牢封锁在深处。空间不再扭曲崩坏,但弥漫的苍凉与大战后的死寂,却更令人心悸。
幽璃小心翼翼地抱着昏迷不醒的李长生,感受着他微弱却顽强的生机,心中百感交集。融合的记忆让她知晓了万载前刻骨铭心的爱恋与分离的痛楚,而今生的并肩作战、舍身守护,则在她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另一块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巨石。
前世的“汐”,爱的是那位执掌轮回、威严强大的判官。
今生的幽璃,面对的却是这个质朴坚韧、会为她拼尽一切的少年李长生。
记忆与现实的交织,让她心乱如麻。但有一点无比清晰:无论他是谁,无论过去如何,她绝不能再次失去他!
“丫头,长生小子情况怎么样?”玄尘子挣扎着爬起来,凑过来查看,脸上满是担忧,再无平日的嬉笑。
“生机未绝,但神魂与真元消耗过度,陷入了深度自我修复的沉眠。”幽璃探查出长生的状况,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他静养。此地刚经历大战,气息混乱,难保不会有其他变故,或者虚无教团的残余闻讯而来。”
玄尘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赶紧走!这鬼地方道爷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他环顾四周,来时的通道早已在战斗余波中崩塌消失。“妈的,路没了!怎么出去?”
幽璃抬眼望向海眼漩涡上方那朦胧的、不知是穹顶还是水光的所在,沉声道:“归墟海眼并非完全封闭,必有其他出口与千湖境相连。方才我融合残魂时,感应到数个空间节点。跟我来!”
她抱起长生,周身水元之力涌动,化作一道柔和的蓝光包裹住三人,逆着海眼漩涡的吸力,向上方一处能量相对薄弱的区域冲去。玄尘子连忙跟上。
穿越紊乱的能量乱流,仿佛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水光构成的光晕。
“就是这里!”幽璃毫不犹豫,带着两人一头撞入光晕之中。
强烈的空间传送感再次袭来,但这次短暂得多。眼前一花,三人已从那个压抑恐怖的地下空间脱离,重新回到了千湖境的地表。
此时正是黎明前夕,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出现在一片陌生的芦苇荡中,四周是寂静的湖泊,远处隐约有连绵的山峦轮廓。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水乡特有的腥甜气息,与归墟海眼内的死寂截然不同。
“总算出来了!”玄尘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他立刻掏出几颗珍藏的疗伤丹药,自己服下两颗,又递给幽璃两颗,“快,给长生小子喂下,吊住元气!”
幽璃接过丹药,小心地撬开长生的嘴唇,以自身温和的鬼仙之气助其化开药力。看着长生苍白却平静的睡颜,她冰冷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指尖轻轻拂去他额角沾染的一点灰尘。
玄尘子在一旁看着,小眼睛转了转,识趣地走到一边,假装研究周围的芦苇,嘴里却低声嘀咕着:“孽缘啊孽缘……前世今生扯不断理还乱……不过这小子,倒是比他那前世愣头青模样更对老头子我的胃口……”
服下丹药后,长生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幽璃看向玄尘子,“水元族内部情况不明,碧波寨不能回去。千湖境其他地方,恐怕也遍布水蜃楼和天剑宗的眼线。”
玄尘子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有个地方!老子年轻时逃……呃,游历到此,曾偶然发现一处水元族废弃的古老祭坛,藏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湖心岛地下,极为隐秘,而且残留的古老禁制还能屏蔽气息!就去那儿!”
事不宜迟,由玄尘子指路,幽璃带着长生,三人借着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隐秘的藏身之处遁去。
一路上,幽璃沉默不语。她看着怀中沉睡的长生,脑海中前世今生的画面不断交错。前世的判官,威严、强大,背负着守护三界的重任,他们的爱情在宏大使命与宿命悲剧面前,显得壮烈而短暂。今生的长生,懵懂、执着,带着乡村少年的淳朴与坚韧,他的守护更具体,更贴近本心,为了身边的人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或者说,两者本就是一体?自己执着追寻的记忆,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还是……只是为了给今生的相遇一个交代?
抵达那座荒芜的湖心岛,找到隐藏的祭坛入口,布下层层禁制后,幽璃将长生轻轻安置在祭坛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上。
她坐在石台边,静静地凝视着他。祭坛内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微光,映照着她绝美而复杂的侧脸。
许久,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低柔得如同梦呓:
“或许……我不该再执着于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就是你,是李长生,是那个会叫我‘仙子’,会为我挡剑,会为了守护而拼尽一切的少年。”
“这就够了。”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长生那只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下意识攥着判官笔的手。冰冷与温热触碰,仿佛两个轮回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交汇,定格成了今生的约定。
祭坛外,天光渐亮,千湖境迎来了新的一天。而祭坛内,一段跨越生死轮回的情感,正在悄无声息地,孕育出新的萌芽。玄尘子靠在角落,抱着酒葫芦(虽然已经空了),看着这一幕,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又带着些许欣慰的笑容。
新的征程,或许要等这个少年醒来才能真正开始。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