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混沌边缘,周遭扭曲的光影逐渐恢复正常。山林寂静,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几人踏在落叶上的细微声响。经历混沌源眼的惊险与造化,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李长生内视己身,那灰色的混沌道基沉稳如山岳,缓缓旋转,自行吞吐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效率远胜从前。判官笔悬浮于道基之上,笔身幽光流转,与道基气息交融,再无先前那种隐隐的排斥感。他心念微动,一缕蕴含“定序”意味的神识探出,周围数丈内的灵气流动似乎都变得更有条理了些。
“啧啧,小子,你这混沌道基,算是真正踏上了‘万法根源’的路子。以后修炼任何属性的功法神通,怕是都能事半功倍。”玄尘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拎着个朱红酒葫芦,美美地灌了一口,哈出带着酒气的满足叹息,“就是这饭量,估计也得见涨,毕竟要养这么个大胃口的基础。”
长生闻言,不由莞尔:“道长,你就别打趣我了。这次若非大家相助,我恐怕早已被混沌同化。”他目光扫过身旁的幽璃,见她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清冷,但偶尔看向自己时,眼底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却让他心头微暖。
幽璃感受到他的目光,侧首看来,声音平静:“混沌道基玄妙,你需时间稳固。接下来有何打算?”她虽选择了“只看今生”,但关乎长生修行安危之事,依旧本能地关切。
长生沉吟片刻,看向玄尘子:“道长,我们如今身在何处?距离您之前提到的‘千寨谷’还有多远?”
他们此番深入百族之地,除了躲避追兵,首要目标便是前往聚居了多个部族的“千寨谷”,寻找可能存在的、与判官笔或轮回相关的古老线索。
玄尘子抹了把嘴边的酒渍,掐指算了算,又抬眼望了望四周山势,道:“唔,穿过前面那片‘雾瘴林’,再翻过两座山,望见一条形似卧龙的大江,沿江而上,便是千寨谷的地界了。不过,这千寨谷并非单一寨子,而是由数十个大小寨落组成,各自有不同的规矩和禁忌,咱们得找个合适的由头进去,免得犯了忌讳。”
这时,李小草轻轻拨动了一下怀中古琴的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符,引来一只色彩斑斓的灵蝶落在她的指尖。她微笑道:“哥哥,我感应到前方山林中草木气息有些特别,似乎蕴含着一种古老而欢腾的生命力,或许与某个擅长自然祭祀的部族有关。”
荆芥接口道:“百族之地,一草一木皆可能有灵,一山一水皆可能有祀。小心些总没错。云弈,你觉得呢?”她看向一直沉默寡言、气息与周遭自然融为一体的云弈。
云弈混沌的眸子扫过前方密林,淡淡道:“林中瘴气有毒,但并非天然形成,有微弱的仪式痕迹。有人在此布下了防护或警示。”
众人闻言,神色都郑重了几分。玄尘子点点头:“云小子感知敏锐。这雾瘴林是通往千寨谷的必经之路,也是第一道屏障。瘴气本身对修士威胁不大,但其内蕴含的仪式之力,若是硬闯,恐怕会惊动谷中之人。”
长生心中一动,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收敛气息,步行穿过,以示尊重。顺便也可观察一下这百族之地的风土人情。”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同意。于是,一行人收敛起遁光,如同普通旅人般,步入了那片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森林。
林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正是那瘴气所致。不过对于长生等人来说,只需运转功法,便可轻易抵御。树木高大奇特,许多树种都是外界未曾见过的,藤蔓缠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透着原始的神秘感。
行走间,长生尝试着将一丝混沌道基的力量融入判官笔,再以笔锋遥指前方瘴气。那原本无序飘荡的瘴气,在他这微弱的“定序”之力影响下,竟隐隐分开一条更为清晰的小径,虽然效果不甚明显,却让长生对新获得的能力有了更直观的体会。
幽璃走在他身侧,见状,清冷的声音响起:“判官笔执掌秩序,你这初步的‘定序’之能,用于辅助探索、化解一些低阶迷阵障眼法,倒是颇为实用。”
“还要多谢仙子先前指点。”长生诚恳道。在混沌源眼时,幽璃虽未直接出手,但她以鬼仙之体对能量本质的洞察,曾传音提醒过他几个关键点。
幽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默契。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瘴气渐薄,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和节奏鲜明的鼓点。穿过最后一片浓密的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开阔的山谷入口处,矗立着一座用巨木和藤条搭建的巨大寨门,门上悬挂着各种兽骨、彩色布条和雕刻着奇异符号的木牌,充满了粗犷野性的美感。寨门两侧,以及附近的山坡上,聚集了不少穿着色彩鲜艳、款式独特服饰的人。男子多包头巾,身穿对襟或偏襟短衣,下身是宽大的裤子,女子则头戴繁复的银饰,身穿绣满精美图案的衣裙,环佩叮当,笑语嫣然。
人群中央,空出一片场地,几名头戴狰狞或威严木质面具、身穿五彩法衣的舞者,正随着激昂的鼓点跳跃腾挪,动作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他们手中或持木刀木剑,或拿铜铃法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或庆典。
“是傩舞!”玄尘子眼睛一亮,“看来我们来得巧,正好赶上某个寨子的祭祀活动。看这面具和舞蹈的规制,像是‘傩面寨’的习俗。他们相信傩舞能驱邪避灾,沟通祖灵。”
就在这时,场中一名戴着青面獠牙、额生独角的巨大面具的舞者,动作猛地一顿,手中法杖直指长生他们出现的树林方向!鼓声戛然而止,所有喧闹的人声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警惕和审视,投向了刚刚走出树林的不速之客。
一名看似头人模样、身材魁梧、脸上有着刀疤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我们‘木蛟寨’的祭祖之地?”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长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朗声道:“这位头人,我等是远道而来的游历者,并无恶意。途经此地,欲往千寨谷拜访友人,见此间盛会,心生向往,故而驻足观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他说话间,气息平和,混沌道基自然流转,带着一种包容与秩序并存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同时,他暗中催动判官笔,一丝微不可察的“定序”之力弥散开来,悄然安抚着对方因陌生人突然出现而产生的敌意和混乱情绪。
那刀疤头人打量了长生几人一番,见他们气质不凡(尤其是幽璃的清冷绝俗和小草的纯净无暇),不似奸邪之辈,神色稍缓,但依旧带着审视:“游历者?千寨谷不欢迎外人,尤其是你们这些身怀异术的修士。说出你们要找的人,或者,拿出能证明你们诚意的信物!”
长生正思索如何应对,身旁的玄尘子却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黝黝、刻着简易龙纹的木牌,晃了晃:“哎呀,老道我多年前与你们千寨谷总寨的龙巫公有过一面之缘,这是他当年给的信物,说是以后来玩,可以行个方便。不知这块破木头,现在还管不管用啊?”
那刀疤头人看到木牌,先是一愣,凑近仔细看了看,脸色顿时一变,惊讶中带着几分恭敬,连忙躬身道:“原来是龙巫公的客人!失敬失敬!小的木蛟寨头人岩虎,不知贵客驾临,多有得罪!祭祀即将完成,请几位贵客稍待,容我等仪式完毕,再引诸位入谷!”
一场潜在的冲突,因玄尘子掏出的意外信物而化解。长生松了口气,同时对师傅玄尘子的“交友广阔”和神秘背景更加好奇。
仪式继续,鼓声再起,傩舞奔腾。而在那众多狰狞或威严的傩面之中,长生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一双眼睛,透过面具的孔洞,正深深地凝视着他,尤其是他手中那支看似普通的判官断笔。
那目光,似乎并非敌意,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以及一丝……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