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正如老道所讲。
在昨夜‘福来了’之后,而后的几日夜里,再无任何异样发生,也不曾有敲门之声,夜里寂静地过分。
李十五颇为遗撼,他对这送‘福’,倒是挺好奇的,想知晓其究竟是何等的好东西,毕竟他阅祟众多,这种既害人、又送机缘之祟,也是头一次见。
而渐渐。
这场笼罩天地月馀之久的大雪,也终于停歇。
天穹清光乍现,大地积雪消融,远山轮廓如淡墨勾勒,静谧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摒息。
“死老婆子,滚!”
李十五手持柴刀,抬腿给了个窝心脚,将蜷缩在门坎上晒太阳的白发老妪,踢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尘土沾染满脸。
“李道吏,一个凡人婆子而已,没得罪你吧?”,身后跟着的道吏,见状一副诧异之色。
李十五平静道:“她方才,瞟了我一眼。”
道吏一怔,又问:“看呗,那咋了?”
李十五:“李某心中警觉,她一定是想害我!”
道吏愈发迷惑:“道兄,你之言……未免太过戒备,凡人老妪不过眯眼看你一眼,又怎会存心害你?”
李十五回头相视:“她若不存害我之心,为何要睁眼看我?”
“……”
而那老妪,似白挨一脚,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劲来。
再之后,又是几位修士过来,将其食指强行划上一刀,就开始准备放血,这几人倒不是道吏,而是司命府干杂活的,类似放血、蒸人血馒头。
“完事儿!”,一修士捧着一茶碗新鲜人血,又丢下三指宽一条肥猪肉,恶狠狠拍在老妪脸上,“老东西,好好养着,好多给咱们周大人放些人血。”
值得一提。
李十五如今同样脑后纹阴阳鬼面,而身上所著衣袍,虽依旧由欺软怕硬妖组成,却是换成了道人袍样式。
这所谓的道人袍,相比寻常道袍,似追求极致简约的风格,类似一张长布,从中间开了人头大小个洞,而后从头套入,行走间布料随风轻摆,既不失“道貌”,又透着几分诡谲的威慑。
李十五问过周斩。
对方讲:“道人自称见‘道’,而道的本义便是化繁为简,追求自然,所以道人袍,便取‘大道至简’之意,去尽繁饰,只留一线风骨。”
而此刻。
李十五同另外一位道吏,则是干着巡街的活儿,以周斩说辞,是找出可能潜伏其中的相人,能杀一个就是大功。
“啧,这隆冬大雪之后,天地间难得这般清澈,不复从前之浑浊啊。”
李十五站在一处檐下,眺望远山之景,又道:“咱们周斩城中千馀位道人咋回事?为何一直不见他们出来走动走动……”
此话一出。
跟着的道吏立即露出一副惊色:“道兄啊,道人之事哪是我等能谈论的?他们应该……在道场之中辅佐于道晶修行吧。”
“毕竟,前几日才收拢一大批道晶,由周大人送了过去。”
恰是这时。
周斩身着一袭绯红官衣,于二者身前出现。
吐字雄浑,气息带着一股子人血腥臊味儿,说道:“你们两个,随本官出去一趟!”
李十五瞟他道:“去何处啊?”
周斩眉心紧皱,眼角一抹冷光一闪而过:“上官有令,去迎接……一尊活佛!”
“至于你们两个,就作为副手伴在本官左右吧。”
霎时之间。
风声在耳边撕成细线,雪屑被三人身影搅动,只见他们化作一道灰黑烟痕,朝着城外远方坠去。
……
坠龙城。
占地远超万顷,城墙高逾百丈,且墙面嵌满枯骨浮雕,远观尤如一头龙形巨兽盘踞山坳,因此得名。
此刻三者行于城中街上。
或是大雪方停,街巷间人来人往,将脚下积雪踩成满地污浊泥泞,且呼吸之间,一股股恶臭、血腥、和香火混杂气息直往鼻孔里钻。
周斩回头问:“李兄弟啊,此地甚脏,这都不穿鞋的?”
李十五口吻随意:“李某双脚,一直埋土里的,拔都拔不出来,故穿鞋作何?”
他打量周遭。
只见沿途之百姓,大多身形枯瘦,衣衫褴缕,或是直接衣不蔽体,他们目光呆滞,动作麻木,宛若一具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
李十五望着这一切,一个字眼不由冒上心头……旧!
人旧,衣裳旧,屋舍旧……一切都旧,就仿佛这些道奴百姓不该活着,而是该随着时光一起,淹没在曾经老旧岁月之中。
渐渐,他驻足停了下来。
周斩回头相望,疑声道:“李兄弟,咋啦?”
李十五目中,似有什么常人看不懂情绪翻涌,只听他缓缓开口:“李某想……超度他们!”
周斩一愣,伸手抓住他肩摇了摇:“你脑子当真有病?”
却是这时。
一瘦得皮包骨妇人,怀抱一面色发紫婴儿,眼神满是绝望与哀求,就这般从一小巷冲出,对着三者跪在泥泞之中,一下接一下磕着。
求道:“三位大人,求求……救救我娃,求求了……”
周斩摊了摊手道:“我虽是身着一身司命官袍,却不是此城的官儿,你求错人了,还有啊,本官可是食百姓人血的官儿,不救人。”
李十五:“李某每日之善,是限额的,偏偏今日……不想用你身上!”
听得这话,妇人依旧趴在泥泞地上不愿起身,只是伸手碰向自己干瘪胸膛,似想努力挤出个型状出来,而后默默转过身去,将臀对着他们,甚至微微向上抬了抬。
三者见此,目光同时狠沉。
另一道吏抬起一脚,将妇人踢了个跟跄,她却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抱着手中娃,头埋更低,臀撅更高。
道吏怒骂:“岂有此理,你还有羞耻之心?”
周斩捏了捏下巴:“他娘的,到这地儿一看,本官居然成好官了,咱是不是对治下百姓太过仁慈了?”
他又道:“罢了罢了,本官救他一命,不过你得放我一斤人血!”
却见李十五缓步上前,蹲下身与妇人对视,声音低缓却清淅:“你信人有来世吗?”
妇人怔住,似没料到有人会在此刻问这样一句,半晌才喃喃回道:“来世……若真有,也该比今生暖些。”
李十五点了点头,指尖轻触婴儿额头。
而后,将其一颗人头拧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