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三月十二日。
都灵，维诺沃基地。
李明峰的办公室里，阳光很好。
里奇站在办公桌前，两天前的懊恼还挂在脸上。
“老板，哈姆西克那件事，是我的失职。”
李明峰从一堆文档中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们花了五百五十万欧元，买了一个教训。”
里奇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这个教训告诉我，我们的眼睛不够用，耳朵也不够灵。”李明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们的体系，太老了。”
他转动计算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巨大的意大利地图。
“里奇，我要你建一个新东西。”
“什么？”
“一个网。”李明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张复盖整个意大利的网。”
他将地图放大，一个个省份和城市的名字清淅起来。
“把这张图，给我切成五十个，不，六十个局域。”
“每个局域，我要你放一个人进去。”
里奇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地图，有些不解。
“六十个人？老板，我们没有那么多球探。整个意大利最好的球探，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我不要老球探。”李明峰摇头，“他们太贵，也太固执，脑子里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我要年轻人。二十岁出头，刚从大学毕业，懂计算机，对足球有热情，最重要的是他们很饿，愿意为了一个机会跑遍所有地方。”
里奇的眉头皱了起来。
“年轻人没有经验，老板。他们看不准人。让他们去评估一个球员的潜力，这太冒险了。”
“谁说要他们评估了？”李明峰反问。
里奇愣住了。
“我不要他们的判断力，里奇。我只要他们的眼睛和腿。”
李明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训练场上正在慢跑的球员。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每周，去自己负责局域内的所有比赛。不管是什么级别，意丙，意丁，还是青年联赛，甚至是业馀比赛。”
“找到那些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的球员，用摄象机把他录下来。然后，打开计算机，把他的基础数据填进一个表格里。”
“身高，体重，惯用脚，场上位置，进球，助攻，黄牌，红牌。就这些，小学生都会做的工作。”
里奇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好象捕捉到了什么。
“然后呢？把这些录像和表格交给你？”
“不，交给我们。”李明峰指了指楼下的另一栋建筑，“交给格雷戈里和他的数据团队。”
“他们会创建一个中央数据库。所有这些视频和数据，都会被上载到那里。”
“格雷戈里会用他的模型，去清洗这些海量的数据。把那些数据表现异常的球员，全部筛选出来。”
李明峰转过身，重新看着里奇。
“比如，一个在业馀联赛踢球的十七岁中后卫，场均有六次成功抢断，三次头球解围，而且从来不吃牌。或者一个在青年队踢边锋的小个子，他的百米冲刺速度，比所有一线队球员都快。”
“模型会把这些异常的名字和视频，整理成一份报告。”
“里奇，到那个时候，你的工作才真正开始。”
“你和你的内核团队，不再需要象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跑。你们只需要拿着这份报告，坐上飞机，去亲自考察这些被数据选出来的天才。”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阳光通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里奇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
他不是一个数据专家，但他听懂了李明峰的话。
这是一个疯狂的，颠复性的构想。
“老板……这是一个……一个复盖全意大利的球员监控网络。”
里奇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自己创建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把所有有潜力的年轻人，都装进去。”
“对。”李明峰点头，“先从意大利开始。这张网稳定之后，就铺向法国，铺向荷兰，铺向葡萄牙，铺向东欧。所有足球人才富裕，但又被主流视野忽略的地方。”
“我们要成为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在他们被经纪人包装，被媒体吹捧，被豪门盯上之前，我们就已经拥有了他们最详尽的，长达一两年的数据和视频记录。”
里奇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宏伟的蓝图。
但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他必须考虑现实问题。
“老板，这个计划……需要的资金会是一个天文数字。六十个球探的薪水和差旅费，还有数据库的创建和维护，购买数据服务的费用……这比我们直接买几个成品球员要贵得多。”
“贵？”李明峰笑了。
“里奇，算一笔帐。”
“我们错过一个哈姆西克，那不勒斯花了五百五十万欧元。”
“如果我们每年投入这笔钱，创建和维护这张网。你觉得，我们一年能从网里捞出几个哈姆西克？五个？十个？”
“就算只有一个，我们也赚了。因为我们发现他的成本，可能只有几万欧元的球探工资。”
“这不是在花钱，里奇。”
李明峰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这是在为俱乐部的未来十年，省钱。”
“当别人还在为一名身价三千万的球星尤豫不决时，我们已经拥有了三个和他水平相当，但成本加起来不到三百万的年轻球员。”
“这才是真正的竞争力。”
里奇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脸上的所有疑虑和担忧，都被一种巨大的兴奋所取代。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球探系统升级计划。
这是要改变整个足球世界的游戏规则。
“我明白了，老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我们要把维诺沃，打造成全欧洲的天才数据交易所。”
“以后，不再是那些经纪人拿着他们球员的资料来敲我们的门。”
“而是我们拿着一份名单，告诉他们，我们要买谁。”
李明峰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准备一份详细的计划书。需要多少人，多少钱，第一批局域怎么划分，球探的招聘标准是什么。”
“我要在一周内看到。”
“是！老板！”里奇重重地点头，他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劲。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办公室去大干一场。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办公室里明亮得晃眼，但里奇脸上的兴奋，却被一丝现实的阴云笼罩。
“老板，这个计划很完美。但是……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多你说的年轻人？”
里奇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词都显得很沉重。
“既要懂数据分析，又要愿意拿着低薪水，跑遍全国的乡下球场，去看那些业馀比赛。他们得有热情，还得有执行力。”
“在传统的意大利足球圈子里，这样的人……几乎不存在。”
李明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里奇，如果天才球员那么好找，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充满干劲，但又被现实困住的体育总监。
“找不到，就去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