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界废墟之巅,虚空寂寥,唯有远方星辰寂灭的余晖偶尔划破永恒的黑暗,短暂地照亮这片早已死去的土地。
苏晓的手被云澜握在掌心,那温暖而坚定的触感,是她在这片无边孤寂中唯一的锚点。
她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眸,那里面沉淀的光影太过厚重,仿佛每一缕都承载着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史诗。
“你说要告诉我一些事。”
苏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废墟下可能沉睡的亡魂,也怕惊扰了眼前人尘封的记忆。
云澜点了点头,牵着她,走到平台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方古朴的石桌和两张石凳,桌上甚至有一套温润的白玉茶具,壶口正袅袅升起清淡的茶香,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在他身边,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两人相对坐下。
云澜亲手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晓面前。
茶汤清澈,色泽如同初春最嫩的芽尖,散发出宁静心神、滋养神魂的淡淡灵气。
“这茶是用‘时光尘埃’和‘星魂露’泡的,对你稳固境界有好处。”
他解释道,语气寻常,说出的东西却让苏晓眼皮一跳。
时光尘埃?星魂露?
这听起来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东西!
她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润感瞬间流遍全身,神魂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变得更加澄澈明净,体内那因骤然提升而有些虚浮的力量,似乎也沉淀了一分。
“好茶”
她忍不住赞叹,随即又觉得这关注点有点不对,连忙放下茶杯,重新看向云澜,
“你到底活了多久?”
这是她最直接,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一眼惊退炼虚,随手拿出传说之物,对这片数万年前就毁灭的界域如数家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答案。
云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倒映的、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仿佛透过茶水,看到了更加遥远的过去。
“久到我自己都快要忘记,最初作为‘人’的感觉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越了无尽岁月的疲惫与疏离,
“若以你们现在的时间计算,自我意识完全苏醒,初具人形,行走于天地间大概,是在上一次‘纪元大劫’之前。”
“纪纪元大劫?”
苏晓有些茫然。
“你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曾经经历过不止一次的彻底重启。”
云澜解释道,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文明兴起又湮灭,法则崩毁又重塑,星辰诞生又寂灭周而复始。你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所知的修真文明,不过是最近一个纪元,相对平和的产物。而我源自更早的纪元之初,或者说,是上一个纪元寂灭后,残留的‘余烬’。”
苏晓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纪元重启?
上一个纪元的余烬?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她以为自己穿越到一个修真世界已经够离奇了,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这个世界本身,都像电脑一样被格式化重启过不止一次?
而眼前这个人,是上一次“格式化”都没能完全清除的“残留文件”?
看着苏晓目瞪口呆、三观仿佛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样子,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寂的坦然。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并非此界生灵,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修炼’得来这一身力量。”
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的存在本身,便与‘寂灭’、‘终焉’的法则同源。你们所谓的修行境界,于我而言,更多是一种对自身力量不同阶段的‘定义’与‘适应’。活了数万年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因为‘时间’这个概念,在我的感知中,与你们不同。有时一瞬如永恒,有时万年弹指过。”
苏晓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我的名字,也并非一直叫云澜。”
他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眸里映出她苍白震惊的小脸,
“在更古老的年代,在不同的地方,我曾有过许多称呼。有些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有些或许还残留在某些最古老禁忌的典籍角落,被视为不可言说的符号,或是灾厄的象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直接说道:
“在你们这个纪元早期,一些残留的上古遗族中,我可能被称作‘归寂之主’、‘烬之皇’。”
归寂之主!烬之皇!
这两个名字,如同带着万古冰寒与毁灭的重量,狠狠砸在苏晓的心上。
即便她对这个世界的上古秘辛了解不多,也能从这称谓的字面意思和云澜提及时的语气,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意味。
,!
掌控归墟寂灭的君主?烬族之皇?
她的恋人,她以为只是天赋异禀、有些神秘的云澜,竟然是这种活着的传说,行走的禁忌?!
“你你”
苏晓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云澜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
“告诉你,你所爱慕的这个人,并非与你同时代的青年,而是一个从上一个世界毁灭中爬出来的、被寂灭浸透的古老幽灵?告诉你,他存在的本质,便与‘终结’相关,曾被视为不祥,甚至被某些存在联合‘清理’过?”
“清理?”
苏晓捕捉到这个可怕的词。
云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漠然与一丝嘲讽:
“上一个纪元末期,我并非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也曾有过族群,有过同伴,甚至有过更加明确的责任与立场。但寂灭的力量太过特殊,也太过诱人。它既是终点,也蕴含着‘归零重启’的契机。总有人想掌控它,利用它,或者恐惧它,想要消灭它。一场波及广泛的战争或者说是清洗,不可避免。最终,我的族群近乎湮灭,我也被重创,陷入了漫长的沉眠,直到这个纪元,才在某种契机下,逐渐苏醒。”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苏晓却能想象那背后的惨烈。
一场针对他和他的族群的战争?被视为需要被“清理”的存在?
“那你恨他们吗?那些清理你们的人?”
苏晓小心翼翼地问。
云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恨?那太累了。数万载时光,足以消磨掉大部分激烈的情感。而且,站在他们的立场,或许并没有错。寂灭的力量,若失控,确实足以成为终结一切的灾难。我只是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不去掌控,不去终结,而是尝试与之共存,寻找在寂灭中守护‘存在’的可能。”
他看向苏晓,眼神变得深邃:
“这条路,很孤独,也很漫长。我见证了太多文明的起落,太多生命的绽放与凋零。渐渐习惯了旁观,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一切情感都封存在时光的尘埃之下。直到”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晓脸上,那沉寂如古井般的眼底,终于漾开了一丝真切的、属于“人”的波澜。
“直到遇见你,晓晓。”
苏晓的心猛地一跳。
“你的出现,像是一缕完全没有被这世界既定法则和漫长时光污染过的光。”
云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温柔,
“纯粹,鲜活,执着,又带着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跳脱思维。你看着我时,眼里没有对古老存在的敬畏,也没有对寂灭力量的恐惧,只有对‘云澜’这个人的好奇、信任,和后来我才慢慢读懂的情意。”
“你唤醒了我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情感。让我重新感受到,作为‘个体’而非‘概念’存在的温度。”
他自嘲地笑了笑,
“说起来有些可笑,活了这么久,自诩看透世事,却在你面前,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会紧张,会担忧,会失控。”
他指的是之前在混沌莲台上那个失控的吻。
苏晓的脸颊微微发热,但更多的是一种酸楚与心疼。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段漫长到足以磨灭一切的孤寂岁月。
“所以,在幽魂涧,当看到你可能永远沉睡,而我又可能再次失去这缕好不容易抓住的光时”
云澜的眸色暗了暗,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我不惜彻底引动沉寂的本源,哪怕再次点燃‘烬之皇’的威能,哪怕可能引来旧日目光的窥探,也要将你拉回来。而你竟然用同样的决绝,反过来拉我。”
他看着苏晓,眼底有震撼,有后怕,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珍视:
“晓晓,你不是我的‘晚辈’,从来都不是。你是我无尽黑暗岁月里,唯一抓住的太阳。是我甘愿从寂灭长眠中彻底苏醒,重新‘归来’的全部意义。”
苏晓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震惊,恐惧,茫然,心疼,感动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云澜的坦白,信息量巨大到让她大脑过载。
活了数万年的古老存在,上一个纪元的遗民,寂灭法则的化身,曾被视为灾厄被清洗这些身份,每一个都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
可同时,他又是那个会温柔对她笑,会笨拙地表达关心,会为了她不惜一切甚至燃尽自己的云澜。
是那个让她心动,让她牵挂,让她愿意付出一切去唤醒的爱人。
“我”
苏晓的声音哽咽,带着迷茫,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这些。这太太不可思议了。你就像就像神话突然走进现实,告诉我,我一直爱着一个活着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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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澜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至极。
“我不需要你立刻接受或理解所有。”
他的声音沉稳而包容,
“告诉你这些,不是要给你压力,也不是要你立刻做出选择。只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实的我是谁,来自何处。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存在任何因未知而产生的隔阂或隐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实力你体内现在的力量,是我以我的本源法则为基,融合了你的生机与破妄特性,为你重塑的。它不属于传统的修真体系,层次更高,潜力无穷,但也需要你慢慢摸索掌控。有我在,你无需担心任何外界的威胁。九霄仙盟,九幽地府,乃至此界任何势力,于我而言,皆不足为虑。”
这话说的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绝对自信。
苏晓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容纳星空宇宙、又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混乱的心绪,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是啊,他是活了数万年的古老存在,是归寂之主,烬之皇。
可那又怎样?
他也是云澜。
是她的云澜。
那个会为她挡下一切风雨,会因为她而慌乱失控,会将她视为全部意义的傻瓜。
漫长的岁月,尊崇或污名,无敌的力量这些外在的东西,或许很重要,但似乎又没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坦诚地将一切不堪与荣耀都摊开在她面前,将选择的权力,完全交给了她。
苏晓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泪水还在流,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我不管你是活了万年的老古董,还是什么归寂之主。”
她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我只知道,你是云澜。是我喜欢的云澜。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自己也差点回不来的笨蛋。”
“你那些过去很重,很远,我可能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她咬了咬唇,
“但那是你的过去。而我,想参与的是你的现在,和未来。”
“所以,”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泪水逼回去,露出一抹带着泪光的、却异常明媚的笑容,
“这位‘活了数万年的老祖宗’,你愿意继续和我这个‘晚辈’谈恋爱吗?顺便,教教我怎么控制体内这股‘霸道无比’的力量?”
云澜怔住了。
他设想过苏晓的许多反应,震惊,恐惧,退缩,甚至无法接受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抓住问题的核心,用如此直白又带着她特有跳脱思维的方式,给出了她的答案。
没有畏惧他的身份,没有纠结于年龄的差距(那差距已经无法用年龄来形容),甚至带着点调侃,却无比坚定地选择了他这个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与忐忑。
那沉寂了无尽岁月的冰冷心脏,仿佛被注入了最滚烫的岩浆。
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那恒定的星光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再也控制不住,长臂一伸,将眼前这个总是能带给他无限惊喜与温暖的女孩,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融入那亘古寂灭的本源之中,再不分离。
低沉而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却又柔情似水:
“求之不得。”
“我的晓晓。”
虚空无声,废墟寂寂。
古老的归寂之主,与他跨越了纪元与时光寻得的太阳,在这被遗忘的世界尽头,紧紧相拥。
坦白,没有带来隔阂,反而让两颗心,贴得更近。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毫无保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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