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镇峨的话刚说完,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一个参谋快步走出指挥所。
他找到正在阵地前沿的吴志国。
“吴团长,师座下了命令。”
那参谋把池镇峨的话重复了一遍。
“师座说,混编第一团伤亡不小,是兄弟部队,得给你们留些种子。”
吴志国正在擦拭手里的枪。
他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参谋。
“池长官现在在哪?”
“在城内指挥所。”
吴志国把枪递给旁边的卫兵,站起身。
“带我过去。”
他大步流星,走向师部指挥所的方向。
指挥所里,池镇峨正对着地图,安排着下一处街垒的防守。
门帘被猛地掀开。
吴志国走了进来。
他军装上满是尘土,脸上还有炮火熏出的黑灰。
池镇峨看到他,愣了一下。
“吴团长,你怎么来了?前线离不开你。”
吴志国走到池镇峨面前。
他没有敬礼。
战场上,繁文缛节都省了。
他只是站得笔直。
“池长官,我听说你要给我们留种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吴志国是华夏军人。”
“大敌当前,没有谁有资格被保留。”
“抗日,就是我们111师最终的使命。”
吴志国的目光直视池镇峨,眼中没有一丝退缩。
“国家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个人。”
指挥所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吴志国。
池镇峨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的谈吐,对方的指挥能力,都说明他受过极好的教育。
甚至可能去过国外,那是吃过洋饭的。
这样的人,本可以在后方,在重庆。
可他却在这里,在台家庄。
跟他们这群泥腿子出身的西北军,一起在血水泥潭里打滚。
亲临一线,指挥战斗。
现在,他又说出这样一番话。
池镇峨想起了汤克勤。
同样是军团长,同样是中央嫡系。
一个在后方算计着自己的兵力,想着如何保存实力。
一个却在最前线,主动请战,要把自己和部队都填进这个绞肉机里。
池镇峨心中叹了口气。
他不想再想那个名字。
“吴团长,你的心意我明白。”
池镇峨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你们团的装备好,训练好,是国家的宝贝。消耗在这里,不值得。”
吴志国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很坦荡。
“池师长,装备再好,没人用,也是一堆废铁。”
“兵练得再好,不打鬼子,也是空耗粮饷。”
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守了。”
“鬼子的兵力源源不断,我们的人越打越少。这么耗下去,台家庄迟早守不住。”
池镇峨沉默了,这是事实。
吴志国指着地图。
“我要带一支小队,今晚就出去。”
“去鬼子后方,去他们集结的地方,放火,搞破坏。”
“让他们也尝尝后院起火的滋味。”
池镇峨立刻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
“鬼子后方兵力密集,你们这点人出去,就是送死。”
吴志国坚持道。
“池师长,我们不是去硬拼。”
“我们装备好,单兵素质高,专挑晚上动手。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只要能烧掉他们的弹药,烧掉他们的粮食,炸掉他们的炮,我们就算赚了。”
“你在这里正面顶着,我在他们屁股后面捅刀子。两面夹击,他们才会乱。”
池镇峨看着吴志国坚定的眼神,久久不语。
他知道,吴志国说的是对的。
这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但他还是尤豫。
吴志国是陆抗留下的人。
要是折在这里,他没法交代。
吴志国看出了他的顾虑。
“池师长,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如果我回不来,你告诉陆师长,我吴志国没给他丢人。”
池镇峨终于点头。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需要什么?”
“给我配足手榴弹,炸药包,还有燃烧瓶。”
“剩下的,我们自己有。”
当晚。
吴志国挑选了一百名精锐士兵,偷袭这件事,在精不在多。
他们换上轻便的装备,每人一支冲锋枪,腰上挂满手榴弹。
背囊里塞满了燃烧瓶和高爆炸药。
枣庄。
一处废弃的矿洞里。
这里是鲁南“抗日义勇军”的临时指挥部,这支队伍由附近的矿工和学生组成,有一千多人。
他们没有正规军的装备,只有一些土枪、大刀和自制的炸药。
但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头。
队长叫王铁山,是个老矿工。
他正带着几个骨干,趴在一处山坡上,观察远处的台家庄。
那边火光冲天,炮声隐约可闻。
“打得真他娘的激烈。”
一个年轻学生说道。
王铁山叼着一根旱烟,没有点火。
“正规军在前面顶着,咱们也不能闲着。”
他盯着鬼子的后方。
“鬼子的补给线,都从咱们这边过。晚上派人去骚扰,能抢一车粮食,就能让前线多顶一天。”
就在这时。
远处鬼子的阵地后方,突然爆起一团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火光越来越多,从不同的方向亮起。
爆炸声接连传来。
王铁山猛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
一个侦察兵跑了回来。
“队长!好象是城里的国府军杀出来了!”
“他们正在鬼子后方到处放火!”
王铁山把旱烟杆往地上一插。
“好样的!”
他眼中冒出精光。
“弟兄们,咱们的机会来了!”
“鬼子现在肯定乱了,他们后方那个最大的汽油库,防守一定空虚。”
“通知所有人,抄家伙,跟我走!”
一千多人的义勇军,从各个藏身之处涌出。
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绕开鬼子的大路,直扑汽油库。
鬼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吴志国的突袭吸引。
汽油库的守备只有几十人。
义勇军像潮水一样冲了上去。
没有复杂的战术,就是人多,就是不怕死。
鬼子守军很快被淹没。
王铁山亲自抱着一捆炸药,冲到最大的油罐旁。
他点燃引线,扔了过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烈焰翻滚,黑烟弥漫。
整个枣庄都能看到这骇人的景象。
台家庄指挥所。
池镇峨接到了鬼子后方大乱的报告。
他冲出指挥所,看到枣庄方向那冲天的火光。
他知道,吴志国成功了。
“命令!”
池镇峨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斗。
“第四十四旅旅长吴鹏举,立刻率领一个团,从第三十师防线出击!”
“目标,枣庄敌军指挥机构!”
“配合吴团长的行动,把鬼子的指挥部给我端了!”
午夜。
整个台家庄外围,四面火起。
吴志国的突击队还在神出鬼没地袭击。
义勇军在四处破坏鬼子的运输线。
吴鹏举的部队,象一把尖刀,直插鬼子的心脏。
老百姓也被发动起来。
他们在村口设置路障,挖断道路,有的甚至敲锣打鼓,虚张声势。
人喊马嘶,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鬼子彻底慌了。
他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敌人在攻击他们的后方。
池镇峨抓住了这个机会。
“全线反击!”
他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第二集团军所有还能动的部队,都冲出了战壕。
他们像决堤的洪水,冲向惊慌失措的鬼子。
鬼子兵败如山倒。
他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先前占领的街巷,阵地,被守军一一夺回。
天亮时分。
枪声渐渐平息。
第二集团军的士兵们,重新站在了他们最初的阵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