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白??推开祖宅斑驳的木门。院里弥漫着青苔与腐朽的混合气味,西厢房前的白灰影壁上,雨水冲刷出古怪的阴影。
这是白??凑近细看,阴影竟是个对镜梳头的女子侧影。发髻高挽,玉簪斜插,连睫毛投在脸颊的弧形都清晰可见。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指尖刚沾到湿灰,管家老陈的惊呼就从身后炸响。
别碰!老人摔了茶盘,踉跄拽开他,这是要人命的勾魂影!
白??甩开他枯枝般的手,却见自己食指已泛起蛛网状红痕。老陈抖着嘴唇指向东墙,那里几丛野草间立着块残碑,隐约可见二字。
民国二十三年,老太爷买来个戏子就叫这名。老陈的喉结上下滚动,后来后来那堵墙重砌过
夜色渐浓时,白??发现影壁上的剪影转向了庭院,梳子化作了尖锐物。月光下,墙根处渗出暗红水渍,像极了女子垂落的发梢。
清晨鸡鸣时分,白??被火烧般的疼痛惊醒。食指溃烂处蔓延至掌心,皮肉翻卷如被利刃割过。镜中倒影里,昨夜碰墙的右脸也浮现细密血线。
得找三爷。老陈跪在院中烧纸钱,纸灰打着旋儿贴到影壁上,当年砌墙的五个,就剩他还
祠堂偏室弥漫着腐木味。白三爷蜷在太师椅里,左袖空荡荡悬着。听闻来意后,他突然暴起掐住白??脖子,独眼里爬满血丝:那小蹄子的冤魂回来了?
供桌被撞翻时,白??瞥见灵牌后的黄纸人——写着生辰八字,心口扎着七根绣花针。三爷突然哀嚎着抓挠左肩,破烂衣衫下露出与他相同的溃烂伤痕。
她记仇啊三爷疯笑着扯开衣襟,胸膛皮肤布满交错的疤痕,当年我们用簪子划烂她的脸,现在
凄厉的猫叫打断他的话。二人回头时,只见影壁上的剪影竟出现在祠堂窗纸上,梳头动作变成了重复的戳刺。
县志档案馆里,霉味掩不住纸页间的血腥气。民国二十三年《社会新闻》载:白府戏子柳如眉私逃被捉,执行家法后暴毙。配图是白家老宅全景,影壁前围着五个模糊人影。
这页被撕过。档案员指着残缺处。泛黄的纸张上残留着等字迹,背面透出褐色的指印。
白??在古籍部找到更骇人的记录。《本地异闻录》手稿记载,某富户将妾室活砌入墙,每至雨夜墙内传出梳头声。他指尖发颤地抄录着,突然察觉有目光刺在背上。
穿蓝布衫的老馆员直勾勾盯着他:后生,你脸上有刀气。铜镜里,白??右脸的溃烂已蔓延至眼角,形成奇特的羽毛状纹路。
暴雨再临那晚,影壁上的剪影清晰如真人。白??目睹她将玉簪狠狠划过脸颊,自己伤口顿时涌出汩汩鲜血。墙上浮现血字:白世安,正是他祖父的名讳。
白??在藏书楼暗格发现落满灰的紫檀匣。里头躺着半截断簪,簪头珍珠剥落,银质部分刻着字。匣底压着张五人合影:年轻时的祖父、三爷,还有三个穿军装的男子,背后正是那面影壁。
七月十五,子时。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恰是今晚。白??忽然想起老宅地窖里,那几个贴满符咒的陶瓮。
地窖阴寒刺骨。陶瓮开启瞬间,腐臭液体里浮出扭曲的金属物件——剃刀、剪刀、锥子,全带着暗红锈迹。最末的瓮中漂着缕长发,缠着枚与他手中断簪吻合的珍珠。
子夜钟声响起时,影壁传来敲击声。白??看见剪影女子用断簪在墙上划字,他脸上的伤口随之灼痛。当看清商、军、警、医、绅五个字时,远处传来老陈的惨叫。
老陈死在影壁前,双手插入墙内直至肘部,仿佛要掏什么出来。法医掰开他僵直的手指时,碎石灰簌簌落下,露出里头森白的指骨——明显不属于他。
墙里有东西。刑警队长压低声音。他们撬开表层灰浆时,整面影壁突然渗出血水。人群尖叫逃散,只剩白??站在原地,看血泊中浮出几缕乌发。
验尸报告显示老陈死于心肌梗死,但白??清楚记得他胸口也有溃烂伤。他偷偷留下从老陈口袋里摸到的照片:五个青年站在新砌的影壁前狞笑,祖父手里攥着截断发。
当夜暴雨如注。白??梦见自己变成柳如眉,被按在未干的灰浆墙上,冰凉的金属物件划过脸颊。剧痛中她瞥见窗外月光,凝成23:57的数字。
惊醒时影壁正在剥落,浮现完整人形轮廓。女子转过血肉模糊的脸,将断簪插向墙面——白??同步感到心口刺痛,发现溃烂已蔓延至胸膛。
白??在高祖父日记里发现关键线索:世安执意要那戏子,恐惹祸端。夹页中是张当票: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十四日,白世安典当翡翠镯一只,当票背面有暗红指印。
市立剧院的老档案证实,柳如眉是当时名角,被强买前已许配给梨园琴师。白??找到琴师后人,对方抖着手递过发黄的戏折子,内页夹着半张结婚照。
姑祖母失踪后,师父在影壁前跪了七天。老人指着照片里清秀男子,后来他疯了,总说听见墙里有人在唱《牡丹亭》。
回宅路上,白??被个算命瞎子拦住。那位在您背上。瞎子浑浊的眼球转动着,她让我问,可记得游园惊梦
影壁前,雨水正冲刷出新的图案:女子跪坐在地,五道黑影环绕。白??摸到口袋里发烫的断簪,突然明白溃烂为何呈羽毛状——正是簪头凤凰的尾羽纹样。
商会旧档案室尘封着民国二十三年的会员名册。白??在团练教头周铁山的名字旁,发现与影壁灰浆相同的白色污渍。翻页时,一张诊疗单飘落:七月十六日,周铁山,右眼贯穿伤。
我爷爷是白家私人医生。现任会长递茶时露出腕间疤痕,他临终前总念叨墙灰吃人茶杯突然爆裂,热水在桌面凝成23:57。
公安局档案更骇人:七月十八日警长王振国报案称被鬼剃头,头皮布满细密割痕。值班记录显示他当夜疯癫撞墙,嘴里喊着把头发还给她。
白??在警局厕所呕吐时,镜面浮现血字:还剩一个。水流冲过,他看见镜中自己背后站着个梳头女子,溃烂的右脸正与她左脸的伤口完美对称。
祖父书房暗柜里,五把凶器整齐排列:剪刀缺了尖,锥子弯了头,剃刀崩了刃,手术刀卷了边,最后是把嵌着珍珠的银簪——正是影壁剪影所用的梳子。
账本记载着惊人交易:七月二十日付周铁山大洋五百治眼伤;二十三日赠王振国金条;八月重金聘请日本匠人。
白??在夹层找到染血的《游园惊梦》戏本,扉页题着如眉惠存。当他念出其中唱词时,所有凶器突然共振作响,断簪从他口袋飞出,与银簪残端拼合成完整发簪。
院中传来砖石崩裂声。影壁裂开一道缝,伸出只灰白的手,朝书房方向抓着什么。白??颤抖着捧出凶器,每放回一件,手上溃烂就愈合一分。放回最后一根银簪时,他听到女子幽幽的叹息。
商会周年庆当晚,白??搀扶祖父走向影壁。老人浑然不觉墙内伸出的缕缕黑发,仍在炫耀当年收拾戏子的威风。
她唱得好,我就剪了她舌头。祖父醉醺醺指着影壁,想逃?我用这簪子话戛然而止,他的右脸突然裂开细密伤口。
狂风骤起,影壁轰然坍塌。尘灰中有具跪坐的骸骨,双手捧着脸,指缝间垂落珍珠串。祖父突然惨叫抓脸,溃烂从右眼蔓延至全身,与白??的伤痕一模一样。
游园惊梦啊骸骨发出幽幽戏腔。珍珠四溅中,五把凶器从废墟飞出,精准刺入祖父对应部位。当银簪贯穿他喉咙时,所有伤口瞬间停止溃烂。
警笛声中,白??从废墟里拾起完整的凤凰银簪。月光下,簪体浮现小字:柳如眉 杜郎之妻。骸骨手中紧握的发结,正是当年被割下的长发。
验尸官确认墙内尸骨死于利器反复伤害,死亡时间约在八十年前。结案当天,白??将银簪送至琴师墓前,转身时听见清越的戏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老宅最后一面墙拆除时,工人从地基挖出个陶瓮。里头整齐码着五件器物:蒙尘的独眼罩、生锈的手铐、褪色的警徽、发黑的手术剪,以及印着白世安名字的商会徽章。
如今白??总在雨天右脸隐痛。有次夜归路过新砌的文化墙,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突然多出发髻轮廓。回头望去,墙上水痕正凝成女子梳头的剪影,朝他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