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程嫂子的话,林纫芝通过客厅的木窗,望向新蕊待绽的院子。
每一根木头、每一株花苗、每一块石头,都是她跟周湛从后山捡回来,亲手一点一点布置成现在这错落有致的样子。
按林纫芝的心思,她最希望的还是程嫂子一家搬进来,但想也知道不可能。
房子是部队的,她不可能去插手后勤部的安排。
只能盼着这个他们夫妻俩亲手搭起来的“小桃源”,能迎来懂得欣赏、愿意好好爱护的新主人。
后勤部,营房科。
电话铃又响了,白科长接起来,那头是谢师长的声音。
“白科长啊,听说周副师长那房子要空出来了?我侄子正好在申请住房,你看能不能……”
“唉,谢师长,”白科长声音里堆着笑,“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那房子太抢手了。刚王部长也来电话,说他女婿也想要……”
“是是是,首长您放心,咱们肯定按程序走,听组织的安排。”
挂了电话,他脸上那点笑立刻没了,抹了把额头,手心有点潮。
这一个接一个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哪个都得罪不起。
正愁着,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李团长。
李团长往椅子上一坐,递了根烟。
“老白,我媳妇儿孩子马上要来随军了,凭咱俩这交情,你可得给兄弟我分套好点的啊。比如周副师长那套,我看就挺合适。”
白科长接过烟,没点,乐呵呵的:“老李,嫂子跟孩子们来是喜事,到时候一定来家里坐坐,我让你嫂子好好烧几个菜。”
他顿了顿,语气为难:“可这房子分配得按规矩来,后勤部这边得统一研究,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啊。”
李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摆摆手站起来:“行,老白,我等你消息。”
等人走了,白科长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个个都盯着那套房子,可房子只有一套,给谁都不是。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出门去了后勤部张部长办公室。
“部长,周副师长那房子现在好多领导都来问,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
张部长头也没抬:“谁都不给。留着,等新来的团长。”
白科长刚想应声,又想起什么,小心补了句:“可这是团职房,新来的团长听说享受副师级待遇,恐怕更想要小楼那边……”
张部长从文档中抬起眼,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那房子被周副师长和林同志收拾得跟个花园似的,那是一般的团职房吗?说不定副师长都想要。”
白科长眼睛亮了,对哦!
新调来的团长待遇、资历、职别摆在那,给了他谁都没话说。
张部长语气果断:“你就这么对外说,房子留给新来的团长,先把眼前这些人推掉。等团长来了再说,到时候他真不要,咱们再议。”
周湛自然也听说了自家房子抢手的事。不过那些人都是冲着营房科去,没人真上家门口来转悠,他听过就过了。
“媳妇儿,那些人倒挺有眼光。希望住进来的人,也能好好打理这院子。”
林纫芝也希望如此,可到时候他们也看不到了,多想无益。
她问起更关心的事:“你跟爸提冒名顶替那事了吗?”
前段时间她一直忙着编教材、备考、交接工作,还是许慧芳这事发生才想起来。
这时期制度有漏洞,信息也不畅通,确实有不少人身份被顶替,等到年纪大了才知道自己曾有机会上大学,错过了改变命运的时机。
林纫芝刚好有往上递话的机会,周家也有能力出手。眼下大学陆续开学,赶在这时候加大力度查还来得及。
“说了。”周湛点头,“爸很重视,说会跟祁老联系,看看怎么处理。”
林纫芝“恩”了一声。
在军部周家说话管用,政界那边周家人不多。这事说到底归政府管,可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去开口,到底意义不一样。
得知房子最终归了新调来的团长,众人也只能无奈认了。
分房按职级、资历排,人家确实压他们一头。
现在只能盼着这位享副师级待遇的团长,看不上那套团职房了。
而此时,被众人惦记的团长正从金陵火车站走出来。
二月的天还冷着,他穿一身笔挺的军呢大衣,眉眼深邃,气质冷硬。
他身侧跟着的妻子穿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书卷气很足。
来接站的吉普车已经等在路边。
男人护着她上了车,自己才绕到另一侧坐进去。
引擎发动,开车的小战士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瞄了眼后座的男人。
下一秒,正撞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小战士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旁边的女人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别吓着人家。”
她转头冲小战士笑了笑,声音温温和和的:“小同志,你怎么一直看他?是他脸上有什么吗?”
小战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没啥,就是没想到团长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周副师长那样的不会再有了。”
“哦?周副师长?”团长眉毛微挑,象是起了兴趣。
小战士眼睛一亮,话匣子打开了:“是啊首长!周副师长可是咱们金陵军区的骄傲,打仗厉害,带兵更厉害……”
他的声音明显高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看得出非常崇拜他口中的周副师长。
团长似笑非笑,“是么?我听说他嘴挺毒的,你没挨过他训?”
小战士顿了顿,随即挺起胸脯:“想挨周副师长骂的人多了去了。他骂得都在理,被他指点过的兵,个个进步飞快。”
“我、我也想被他骂两句呢!”
团长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女人在一旁抿嘴笑了。
小战士感受到车内的微妙气氛,试探着问:“首长,您…认识周副师长?”
团长收回目光,毫不尤豫:“不认识。”
顿了一秒,补了句:“我认识他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