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是最不讲道理的,卷着金红的银杏叶往人脖颈里钻,凉丝丝的,偏又带着桂子的甜香,让人恼也不是,喜也不是。
沈清辞抱着手炉站在侯府的垂花门外,望着那乌漆的大门上描金的瑞兽衔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她来到大靖王朝的第三个年头了。
三年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某医学院苦哈哈的研究生,熬了三个通宵做实验,一睁眼就成了这永宁侯府嫡出的大小姐,彼时原主刚落水昏迷,她顶着这具身子醒过来,面对着一屋子哭天抢地的丫鬟婆子,还有个慈眉善目却笑里藏刀的继母,差点没当场表演一个“诈尸还魂”的升级版。
好在她脑子转得快,借着落水失忆的由头,装傻充愣了小半年,摸清楚了侯府的底细,也把原主那点可怜的身世扒了个底朝天——亲娘早逝,继母上位,留下个庶出的弟弟妹妹,一个看似纯良实则蔫坏,一个骄纵跋扈没脑子,还有个侯爷老爹,典型的封建大家长,重利轻情,眼里只有爵位和前程。
她沈清辞是谁?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现代独立女性,论宫斗宅斗,她或许比不过那些浸淫多年的老手,但论起耍小聪明、破局脱困,那可是专业对口。
这三年来,她斗继母、撕庶妹、捧杀庶弟,把侯府搅了个天翻地覆,硬是从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变成了永宁侯府说一不二的大小姐,就连侯爷老爹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清辞”,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只当她是个摆设。
可日子过得太顺了,就容易生出些别的心思。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藕荷色绣折枝桂花的夹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触手生温,绣工是宫里出来的嬷嬷亲手教的,针脚细密得挑不出一点错处。这身行头,放在现代,够她买十个实验室的显微镜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家。
想实验室里那台陪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的离心机,想食堂阿姨手一抖就能盛出半碗肉的打饭勺,想导师每次骂她“笨得像块木头”却又偷偷给她塞零食的样子。
这些念想,就像埋在心底的种子,一到这秋高气爽的日子,就忍不住往外冒芽。
“大小姐,您站在这儿做什么呢?风这么大,仔心吹着了。”
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是她的贴身丫鬟,晚晴。
晚晴是她亲手提拔起来的,原是侯府外院洒扫的小丫头,因为手脚麻利,嘴巴又严,被她一眼看中,如今已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更像姐妹。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晚晴手里捧着的一个食盒,眼睛亮了亮:“这是什么?”
“是厨房刚蒸好的蟹粉酥,夫人说您今早没吃多少东西,特意让厨娘做的。”晚晴笑着把食盒递过来,“还是热乎的呢。”
沈清辞挑眉。
这里的“夫人”,指的是她的继母,柳氏。
自从上次柳氏想把她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盐商做填房,被她反手坑了一把,不仅让盐商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让柳氏在侯府颜面尽失之后,柳氏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沈清辞心里跟明镜似的,柳氏这是怕了她。
怕她再使出什么幺蛾子,断了她和她那宝贝儿子的前程。
毕竟,现在的沈清辞,可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了。她不仅深得侯爷老爹的信任,手里还握着柳氏当年构陷原主亲娘的把柄,真要是撕破脸,柳氏别说当这个侯府夫人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两说。
“夫人倒是有心了。”沈清辞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蟹香混着酥皮的甜香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动,“可惜啊,我最近腻了甜口的,想吃点辣的。”
晚晴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小姐,您又打趣奴婢了。这大靖王朝,哪儿来的辣的啊?您说的那个什么‘辣椒’,不是还在您的小药圃里种着吗?”
沈清辞嘿嘿一笑。
这就不得不提她的另一个秘密武器了。
穿越过来的时候,她的随身背包也跟着一起过来了,里面除了几本医学书,还有一小包辣椒籽。这玩意儿在大靖王朝可是稀罕物,别说吃了,见都没人见过。
她花了两年的时间,在侯府的后院开垦了一小块地,把辣椒籽种了下去,悉心培育,终于种出了一片红彤彤的辣椒。
一开始,府里的人都以为她种的是什么观赏的花,直到有一次,她炒了一盘辣椒炒肉,辣得晚晴眼泪汪汪,却又停不下筷子,这辣椒的魅力才被人发现。
如今,她的小药圃里,不仅有辣椒,还有番茄、土豆、玉米,都是她从背包里翻出来的种子种的,这些东西,在现代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食材,可在这大靖王朝,那可都是能引起轰动的宝贝。
“谁说没有?”沈清辞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走,跟我去小厨房,今天让你尝尝鲜。”
晚晴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大小姐,您又要做什么好吃的?”
“保密。”沈清辞故作高深地说道,脚步却加快了几分。
侯府的小厨房在东跨院,平日里只有她和晚晴两个人用,清净得很。
沈清辞挽起袖子,从食盒里拿出几个鸡蛋,又从带来的小篮子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辣椒,动作麻利地将辣椒洗净、切丁,鸡蛋打入碗中,搅散,又往里面加了点盐。
晚晴在一旁帮着烧火,看着沈清辞熟练的动作,忍不住感慨:“大小姐,您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比宫里的御厨都不差。”
“那是自然。”沈清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谁。”
想当年,她在医学院的时候,为了省钱,可是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什么川菜、湘菜、粤菜,她都能来两手,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厨师,但对付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那是绰绰有余。
油锅烧热,倒入蛋液,滋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起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沈清辞眼疾手快,将鸡蛋翻炒成块,盛出备用,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放入辣椒丁翻炒,待辣椒炒出香味,再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几下,一道香喷喷的辣椒炒蛋就出锅了。
“好香啊!”晚晴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比上次的辣椒炒肉还要香。”
沈清辞尝了一口,嗯,味道不错,就是少了点酱油,不过没关系,下次她可以自己酿。
就在两人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管家老福头的声音:“大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请您入宫赴宴。”
沈清辞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太后?
她和太后可没什么交情。
准确来说,她和宫里的人都没什么交情。
除了上次宫宴,她为了救一个被刁难的宫女,不小心展露了一手现代的急救术,被太后注意到之外,她就再也没和宫里打过交道。
太后突然请她入宫,是为了什么?
沈清辞心里犯起了嘀咕。
晚晴也是一脸担忧:“大小姐,会不会是柳氏又在背后搞什么鬼?”
“应该不会。”沈清辞摇了摇头,“柳氏现在巴不得离我远点,怎么敢主动招惹我?”
她想了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走,去看看。”
宫里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姓刘,一脸的慈眉善目,见了沈清辞,连忙行礼:“沈大小姐,太后娘娘惦记您,特意让老奴来请您入宫叙话。”
沈清辞回了一礼,笑容得体:“有劳刘嬷嬷了,烦请嬷嬷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就来。”
“大小姐客气了。”刘嬷嬷笑眯眯地说道。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院子,晚晴已经帮她准备好了衣服,是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配着月白色的长裙,既不失侯府千金的端庄,又透着几分娇俏。
“大小姐,您穿这件真好看。”晚晴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道。
沈清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眼睛灵动有神,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原主的底子本就好,再加上她这三年来的调养,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艳光四射。
“好看也没用,”沈清辞叹了口气,“宫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步步惊心,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万劫不复。”
晚晴的手顿了顿,担忧地说道:“大小姐,要不您找个借口推辞了吧?”
“推辞?”沈清辞笑了笑,“太后亲自相请,我要是推辞了,岂不是不给太后面子?到时候,别说我了,整个永宁侯府都得跟着遭殃。”
她拍了拍晚晴的手,安慰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坐上宫里来的马车,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太后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上次的急救术?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沈清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了一个小小的太后不成?
马车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宫门口。
刘嬷嬷扶着沈清辞下车,穿过一道道宫门,往太后的寝宫,寿安宫走去。
宫里的景致和侯府不同,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和气派,红墙黄瓦,雕梁画栋,连路边的花草,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清辞跟在刘嬷嬷身后,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心里却在暗暗吐槽:这皇宫也太大了,走得她脚都酸了。
终于到了寿安宫,刘嬷嬷先进去通报,很快,里面传来太后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寿安宫里暖意融融,燃着名贵的檀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太后端坐在榻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头戴金冠,面容慈祥,眼角的皱纹却透着几分威严。
“臣女沈清辞,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沈清辞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赐座。”
“谢太后娘娘。”沈清辞起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端庄。
太后打量着她,眼神温和:“清辞啊,许久不见,你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太后娘娘谬赞了。”沈清辞谦虚地说道。
“不是谬赞,是实话。”太后笑了笑,“哀家还记得,上次宫宴,你救了那个宫女,手法独特,哀家当时就觉得,你这丫头,不简单。”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了这个。
她定了定神,说道:“太后娘娘过奖了,臣女只是略懂一些粗浅的医术,不敢当‘不简单’这三个字。”
“粗浅的医术?”太后挑了挑眉,“哀家听说,你在侯府开了个小药圃,种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治好了不少人的病?”
沈清辞心里一惊,太后的消息倒是灵通。
她种的那些番茄、土豆,一开始确实被人当成了药材,后来她用这些东西做菜,才慢慢被人接受。至于治病,她确实用现代的医学知识,治好了几个府里下人得的小病,比如感冒发烧、腹泻腹痛之类的,没想到竟然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回太后娘娘,臣女只是种了些寻常的食材,至于治病,也只是碰巧罢了。”沈清辞谨慎地说道。
太后笑了笑,没再追问这个话题,反而话锋一转:“清辞啊,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娘娘,臣女今年十七了。”
“十七了,”太后点了点头,“正是好年纪。哀家记得,你还没有定下亲事吧?”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太后请她入宫,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医术,而是为了她的婚事。
她连忙说道:“太后娘娘,臣女目前暂无婚嫁的打算。”
“哦?”太后有些意外,“为何?以你的家世和容貌,想要求娶你的公子,怕是能从宫门口排到永宁侯府吧?”
沈清辞笑了笑,语气诚恳:“太后娘娘,臣女觉得,女子不一定非要依靠男子才能立足。臣女现在只想好好打理侯府的事务,孝顺父亲,至于婚嫁之事,随缘就好。”
这番话,放在现代,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可放在这个封建王朝,却是惊世骇俗。
果然,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旁边的刘嬷嬷也是一脸的惊讶。
太后沉默了片刻,说道:“清辞啊,你的想法固然不错,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哀家今日请你入宫,是有一桩好亲事要对你说。”
沈清辞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一脸的疑惑:“不知太后娘娘所说的好亲事,是哪家的公子?”
太后微微一笑,说道:“哀家的侄子,镇北将军,萧煜。”
萧煜?
沈清辞心里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她可太熟悉了。
镇北将军萧煜,大靖王朝的战神,年少成名,十七岁从军,二十岁就凭一己之力,平定了北方的匈奴之乱,被封为镇北将军,手握重兵,是大靖王朝最年轻、最骁勇的将军。
更重要的是,这个萧煜,还是个出了名的美男子。
据说,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戎装,英姿飒爽,不知迷倒了多少名门闺秀。
沈清辞虽然没见过他,但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说。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后竟然想把她嫁给萧煜。
这萧煜,虽然看起来是个良配,可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皇上对他忌惮已久,太后这个时候把她嫁给萧煜,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是想拉拢萧煜,还是想利用她,牵制萧煜?
沈清辞心里百转千回,脸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镇北将军是国之栋梁,臣女蒲柳之姿,怕是配不上将军。”
“你配得上。”太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哀家看了,你这丫头,聪明伶俐,有勇有谋,和萧煜那孩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清辞还想再说什么,太后却摆了摆手:“好了,这件事,哀家已经和你父亲商量过了,你父亲也同意了。择日,哀家就会下旨,将你赐婚给萧煜。”
沈清辞愣住了。
她爹竟然同意了?
那个眼里只有爵位和前程的侯爷老爹,竟然会同意她嫁给一个手握重兵、被皇上忌惮的将军?
这太不可思议了。
“太后娘娘,”沈清辞连忙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臣女想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太后笑了笑,“你父亲已经答应了。清辞啊,你就放心吧,萧煜那孩子,虽然性子冷了点,但人是个好人,对你肯定不会差的。”
沈清辞心里憋屈得厉害。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现代独立女性,竟然要被人逼着嫁人?
可她也知道,太后既然已经开口,又有她爹的同意,这件事,她怕是很难拒绝了。
拒绝太后,就是抗旨,抗旨的后果,可不是她一个人能承担得起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既然太后娘娘和父亲都已经决定了,那臣女,遵旨。”
太后见她答应了,脸上的笑容又灿烂起来:“这就对了。哀家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
她顿了顿,又说道:“萧煜那孩子,现在正在北疆戍边,等他回来,哀家就为你们举行大婚。”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
萧煜,萧煜,这个传说中的战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自己被赐婚了吗?他愿意娶她吗?
还有,太后把她嫁给萧煜,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心头。
从寿安宫出来,沈清辞的心情糟透了。
她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忍不住叹了口气。
晚晴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小姐,太后娘娘找您,是为了什么事啊?”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晚晴一脸茫然:“什么好事?”
“太后要把我赐婚给镇北将军,萧煜。”沈清辞没好气地说道。
晚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震惊:“镇北将军?那个战神萧煜?”
“不然还有哪个萧煜?”沈清辞翻了个白眼。
晚晴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欣喜:“大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镇北将军年少有为,英俊潇洒,多少名门闺秀想嫁给他都嫁不成呢!”
沈清辞瞥了她一眼:“你觉得是好事?”
“是啊!”晚晴用力点头,“大小姐,您嫁给镇北将军,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柳氏欺负您了,就连侯爷,也得敬您三分呢!”
沈清辞没说话。
她知道晚晴说的是实话,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她想要的婚姻,是两情相悦,是平等尊重,而不是这种被人安排好的,充满了政治算计的联姻。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的命运,从来都不是由她自己掌控的。
回到侯府,沈清辞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晚晴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打扰她。
沈清辞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心里乱糟糟的。
她拿出纸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看到书桌上放着的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她自己酿的陈醋。
这是她用粮食酿的,味道和现代的陈醋差不多,酸中带甜,用来做菜,味道极好。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笔,蘸了点陈醋,在纸上写了起来。
写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心里憋得慌,想写点什么发泄一下。
她蘸着陈醋,在纸上写了一句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写完,她又觉得不满意,又蘸了点陈醋,在后面加了一句:“错把陈醋当墨浓,写尽半生皆是酸。”
写完这两句,她看着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那股淡淡的醋味,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可不是吗?
错把陈醋当墨浓,写尽半生皆是酸。
她的穿越人生,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其中的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晚晴的声音:“大小姐,侯爷来了。”
沈清辞心里一沉。
她爹这个时候来,肯定是为了赐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擦了擦手:“让他进来。”
很快,永宁侯沈从山走了进来。
沈从山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面容儒雅,只是眼角的皱纹,透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他看着沈清辞,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清辞,你回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从山走到书桌前,看到了那张写着诗的纸,还有那瓶陈醋,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清辞瞥了他一眼:“练字。”
沈从山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诗句,又闻了闻那股醋味,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竟胡闹。好好的墨不用,用什么陈醋?”
他顿了顿,又说道:“太后的旨意,你应该知道了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沈从山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沈清辞冷笑一声:“父亲觉得好,那自然就是好的。”
沈从山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满,皱了皱眉:“清辞,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能有什么态度?”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父亲不是已经替我答应了吗?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沈从山的脸色沉了下来:“清辞,你别忘了,你是永宁侯府的大小姐,你的婚事,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整个侯府的荣辱。”
“荣辱?”沈清辞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父亲眼里,只有荣辱和前程,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沈从山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辞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愧疚。
他承认,他答应这门亲事,确实有自己的考量。萧煜手握重兵,是皇上倚重的大将,和萧煜联姻,对侯府的前程,大有裨益。
可他却忘了,清辞也是个女孩子,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愿。
沈从山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清辞,父亲知道,委屈你了。可萧煜确实是个难得的良配,他为人正直,战功赫赫,你嫁给他,不会吃亏的。”
“吃亏不吃亏,不是父亲说了算的。”沈清辞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父亲只想着侯府的前程,可曾想过,女儿嫁过去之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萧煜他愿意娶我吗?他心里有人吗?太后把我嫁给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父亲都想过吗?”
沈从山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在他看来,儿女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他只需要为女儿找一个家世相当、前途无量的夫婿就够了,至于女儿的想法,他从来没考虑过。
沈从山看着沈清辞难过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更浓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清辞,是父亲考虑不周。你放心,父亲会派人去北疆,打听一下萧煜的情况,再做决定。”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真的?”
“真的。”沈从山点了点头,“父亲虽然看重前程,但也不会委屈了自己的女儿。”
沈清辞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她爹虽然有些迂腐,但终究还是疼她的。
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谢谢父亲。”
沈从山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跟父亲客气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道:“好了,别难过了。太后那边,父亲会去周旋的。你要是真的不愿意,父亲就算是抗旨,也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沈清辞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爹能说出这番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沈从山就离开了。
晚晴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看着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松了口气:“大小姐,您终于笑了。您刚才那个样子,可把奴婢吓坏了。”
沈清辞接过莲子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
“没事了。”沈清辞笑了笑,“我爹说了,会帮我周旋的。”
晚晴松了口气:“那就好。”
沈清辞看着窗外的夕阳,余晖洒在银杏叶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
她突然觉得,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萧煜,镇北将军。
这个传说中的战神,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说不定,这会是一场,意想不到的相逢。
她拿起那张写着诗句的纸,看着那句“错把陈醋当墨浓,写尽半生皆是酸”,忍不住笑了笑。
或许,她的人生,不会一直都是酸的。
说不定,再加点糖,就会变得甜起来。
沈清辞放下纸,端起莲子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她都会勇敢地面对。
毕竟,她是沈清辞,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打不倒的小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