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最是没规矩,卷着御花园里飘飞的柳絮,一跟头撞进了畅音阁的雕花窗棂,扑了苏轻鸢满头满脸的白绒。
她正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着浮叶,冷不防被这阵调皮风偷袭,顿时呛得连连咳嗽,精致的柳叶眉拧成了一团,偏头啐了啐嘴角沾着的柳絮,嗔道:“这风莫不是成了精,专挑本姑娘的脸当戏台子?”
坐在对面的永安侯世子萧煜,刚夹起一块芙蓉糕,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糕屑喷了半袖,他也顾不得擦,只拿手帕掩着唇,笑得眉眼弯弯:“依我看,不是风成了精,是你这张脸太招摇,连柳絮都想凑个热闹。”
苏轻鸢翻了个白眼,伸手就去拧他的胳膊,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只够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好你个萧煜,几日不见,胆子倒是肥了,敢编排起你家世子妃来了?”
萧煜忙不迭地告饶,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头便是一暖。他低头看着她腕间那串红玛瑙手串,是去年生辰时他寻遍京城首饰铺子才淘来的,珠子颗颗圆润饱满,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纤细白皙,像一截刚剥了壳的春笋。
“我哪敢编排你,”他放柔了声音,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我家轻鸢,便是站在那里不动,也是比这满园春色还要动人的。”
这话说得肉麻,苏轻鸢却听得心头微甜,面上却依旧端着一副傲娇的模样,抽回手,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作嫌弃道:“油嘴滑舌,也不知跟谁学的。”
话虽如此,她的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像被染上了胭脂,看得萧煜心头又是一阵发痒。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清脆的嗓音:“世子爷,世子妃,太后娘娘身边的李嬷嬷来了。”
苏轻鸢和萧煜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今日是太后在畅音阁设赏花宴,宴请京中各位诰命夫人和世家小姐,永安侯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只是她们刚到不久,太后怎么就派人来了?
苏轻鸢忙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便见一个穿着青色宫装、梳着圆髻的嬷嬷,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和蔼的笑,见了两人,先福了一福:“老奴给世子爷,世子妃请安。”
“李嬷嬷不必多礼,”苏轻鸢连忙上前扶住她,笑问道,“不知嬷嬷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李嬷嬷笑着摆手:“世子妃折煞老奴了,指教不敢当,是太后娘娘念着你,特意让老奴来请你过去说说话呢。”
苏轻鸢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与太后的关系虽说不上疏远,但也绝非格外亲近。太后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平日里最是讲究规矩,今日这般特意派人来请,倒是有些反常。
萧煜看出了她的顾虑,低声道:“莫怕,我陪你一同过去。”
苏轻鸢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妨,太后又不会吃了我。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又叮嘱了身边的丫鬟绿萼几句,这才跟着李嬷嬷,穿过九曲回廊,往太后所在的揽月轩走去。
揽月轩建在假山之上,视野开阔,站在轩外的栏杆旁,便能将整个御花园的景致尽收眼底。此时轩内正坐着几位诰命夫人,皆是衣着华贵,珠翠环绕,见苏轻鸢进来,纷纷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苏轻鸢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款步走到殿中,对着上座的太后盈盈一拜:“臣女苏轻鸢,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免礼,”太后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快过来,哀家身边正好缺个说话的人。”
苏轻鸢依言走上前,在太后身边的锦凳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中众人,便见丞相夫人王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怀好意。
苏轻鸢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王氏,素来与她的继母柳氏交好,前几日柳氏在侯府闹了一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灰头土脸地回了娘家,想来王氏今日,是要替柳氏出头来了。
果然,没等太后开口,王氏便率先笑道:“早就听闻永安侯世子妃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瞧这模样,这身段,便是宫里的娘娘见了,怕是也要逊色几分呢。”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暗藏锋芒。
宫中的娘娘,岂是一个侯府世子妃可以比的?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少不得要被扣上一顶“恃美而骄,心怀不轨”的帽子。
殿中众人皆是人精,自然听出了王氏话中的深意,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目光在苏轻鸢和王氏之间来回游移,等着看好戏。
太后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却并未开口阻拦。
苏轻鸢心中暗骂王氏阴险,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她站起身来,对着王氏福了一福,声音清脆悦耳:“丞相夫人谬赞了。臣女不过是蒲柳之姿,如何敢与宫中娘娘相提并论?倒是夫人您,今日容光焕发,想来是丞相大人近日又得了圣上的赏赐,夫人心中欢喜,这才气色这般好呢。”
一句话,便将话题引到了丞相身上。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丞相近日确实得了圣上的赏赐,却是因为办事不力,被圣上罚了三个月的俸禄,美其名曰“赏”,实则是羞辱。这事在京中虽未闹得人尽皆知,但也不是什么秘密。苏轻鸢此刻提起,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咬着牙道:“世子妃倒是消息灵通。”
“哪里哪里,”苏轻鸢笑靥如花,“不过是昨日听我家世子说,丞相大人因治水不利,被圣上责罚,心中感慨罢了。毕竟治水乃是关乎民生的大事,丞相大人肩上的担子重,夫人身为他的贤内助,怕是也要跟着操心了。”
这话一出,殿中几位夫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轻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好了,”太后终于开口了,她放下茶盏,淡淡地扫了王氏一眼,“今日是赏花宴,不是让你们来拌嘴的。都少说两句,仔细扫了哀家的兴。”
王氏不敢违逆太后的意思,只得悻悻地闭了嘴,只是看向苏轻鸢的目光,愈发怨毒。
苏轻鸢对着太后福了一福,柔声说道:“太后娘娘息怒,都是臣女不好,惹得夫人不快了。”
“与你无关,”太后摆了摆手,拉过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像有些人,仗着自己身份高,便口无遮拦。”
这话明着是说王氏,实则也是在敲打殿中其他几位心思活络的夫人。
众人皆是心中一凛,不敢再随意开口。
太后又拉着苏轻鸢说了些闲话,无非是问她侯府的近况,萧煜的身体如何,言语间倒是颇为关切。
苏轻鸢一一答了,言语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惹得太后连连点头,眼中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说起来,哀家今日叫你过来,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太后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轻鸢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哀家听闻,你前些日子,在城外的青云寺,救了一位落难的公子?”
苏轻鸢心中咯噔一下。
这件事她做得极为隐秘,除了萧煜和几个心腹丫鬟,几乎无人知晓,太后是如何知道的?
她定了定神,面上依旧平静:“回太后娘娘,确有此事。那日臣女去青云寺上香,恰逢一位公子被歹人所伤,倒在路边,臣女不忍,便让家丁将他救了下来,好生安置在寺中养伤。”
“哦?”太后挑了挑眉,“那不知这位公子,是何身份?”
苏轻鸢心中一动,知道太后这是在试探她。
那位落难的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被封为瑞王的景王。景王素来与圣上不和,前些日子被人陷害,逃出京城,一路颠沛流离,才会狼狈地倒在青云寺外。
苏轻鸢救了他,若是传了出去,少不得要被人扣上一顶“勾结藩王,意图不轨”的帽子。
她定了定神,缓缓说道:“那公子自称是江南的商人,因途中遇劫,才会落得这般境地。臣女见他可怜,便出手相助,并未深究他的身份。”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苏轻鸢心中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迎上太后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闪躲。
半晌,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深意:“江南商人?哀家倒是听说,近日有一位江南来的商人,出手阔绰,在京城购置了一处大宅院,不知与你救的那位,可是同一个人?”
苏轻鸢心中一惊。
景王伤好之后,便在京城购置了宅院,隐姓埋名住了下来,这事她也是昨日才听萧煜说起,没想到太后竟然也知道了。
看来,这后宫之中,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定了定神,微微一笑:“太后娘娘说笑了。江南富商众多,购置宅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臣女实在不知,太后娘娘说的是哪一位。”
太后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殿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压抑。
苏轻鸢垂着眼帘,心中却是思绪翻涌。
太后今日这番试探,绝非无的放矢。她到底是何用意?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苏轻鸢心乱如麻之际,太后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罢了罢了,哀家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
苏轻鸢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只见太后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几分高深莫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太后缓缓说道,“有些事,该知道的,哀家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是无益。你只需记住,在这京城之中,谨言慎行,方能安身立命。”
苏轻鸢心中一震,连忙俯身道:“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闲聊了几句,这才让李嬷嬷送她回去。
苏轻鸢跟着李嬷嬷走出揽月轩,只觉得背后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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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宫之中,果然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她定了定神,正准备往畅音阁走去,却被李嬷嬷叫住了。
“世子妃留步,”李嬷嬷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太后娘娘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琉璃易碎,人心难测,守好自己的本心,方得始终。”
苏轻鸢心中又是一震,抬眼看向李嬷嬷,却见李嬷嬷对着她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琉璃易碎,人心难测……
苏轻鸢咀嚼着这八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太后这话,到底是何深意?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萧煜焦急的声音:“轻鸢,你没事吧?”
苏轻鸢回过神,转身便撞进了萧煜温暖的怀抱。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的心安。
“我没事,”苏轻鸢摇了摇头,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只是觉得,这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萧煜紧紧地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
苏轻鸢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她有萧煜,有侯府,还有那些真心待她的人。
纵使前路坎坷,又有何惧?
她微微一笑,踮起脚尖,在萧煜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萧煜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春风拂面,柳絮纷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
不远处的花丛中,一道身影悄然闪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又消失不见。
畅音阁内,赏花宴依旧在继续,丝竹之声悠扬婉转,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只是苏轻鸢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
琉璃盏底,偷藏着一抹春色,也暗藏着汹涌的波涛。
这京城的风云,才刚刚开始。
苏轻鸢靠在萧煜的怀里,看着眼前的繁花似锦,心中却已经有了决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苏轻鸢,既然来了这大盛王朝,就绝不会任人摆布。
无论是朝堂的纷争,还是后宫的算计,她都能一一应对。
因为她不仅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妃,更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苏轻鸢。
她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与这满园的春色,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而画卷背后的暗流涌动,却无人知晓。
唯有那风,依旧在吹,卷着柳絮,飘向远方,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权谋,关于爱情,关于成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