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正酣，似是要将整个京城的喧嚣都裹进一片素白里。
沈清欢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指尖刚触到暖炉边沿，就被烫得缩了回来，惹得对面坐着的顾晏辞低笑出声。
“瞧瞧我们侯府的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连暖炉都欺负不得。”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眉眼，偏生那嘴角的笑意，却清晰得很。
沈清欢白了他一眼，伸手抢过他手边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结果被烫得直伸舌头，活像只偷喝了热汤的小馋猫。
“顾二公子这话可就说得没良心了，”她一边哈着气，一边控诉，“前几日是谁巴巴地送了这暖炉过来，说是什么西域进贡的宝贝，恒温不烫，结果呢？我看是西域来的烫手山芋还差不多！”
这话一出，连旁边伺候的青禾都忍不住捂嘴偷笑，惹得沈清欢瞪了过去，青禾立刻敛了笑意，规规矩矩地站着，只是那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顾晏辞放下手中的茶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带着几分熨帖的暖意。
“是我的不是，”他低眉顺眼地认错，态度好得不像话，“回头我就去寻那进贡的胡人理论，问问他这恒温不烫的宝贝，怎么就烫到了我们家清欢的指尖。”
沈清欢拍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你少来，指不定是你从中作梗，故意诓我。”
她这话倒也不是无的放矢。自从穿越到这大靖王朝，成了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沈清欢，她就没少被这位定国公府的二公子顾晏辞捉弄。
初遇时，她还以为他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谁知道内里竟是个腹黑狡黠的主。
就说上个月，她想着冬日里吃些新鲜的果子，便让厨房酿了一坛子青梅酒，打算等雪落的时候喝。结果顾晏辞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半夜摸进侯府的酒窖，愣是把她那坛青梅酒偷喝了大半，还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酒甚佳，谢过沈大小姐赠酒，改日必当加倍奉还”。
结果第二天，他送来的“加倍奉还”，是一坛子酸得掉牙的陈醋。
沈清欢现在想起来，牙根还泛着酸。
“冤枉啊，”顾晏辞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顾晏辞光明磊落，岂是那等偷鸡摸狗之辈？”
“你还光明磊落？”沈清欢嗤笑一声，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抖开在他面前，“这是什么？某光明磊落的顾二公子，偷喝了我的青梅酒，还留下的‘罪证’？”
顾晏辞瞥了一眼那张纸条，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还厚着脸皮道：“此乃风雅之事，怎可称之为偷？我那是品鉴，品鉴懂吗？”
“品鉴？”沈清欢挑眉，“品鉴得把一坛子酒喝得只剩个底儿，还把空坛子给我留着？顾晏辞，你要点脸吧。”
两人正斗着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传声：“大小姐，二公子，老夫人那边遣人来请，说是炖了羊肉汤，让您二位过去暖暖身子。”
沈清欢眼睛一亮。老夫人炖的羊肉汤，那可是一绝。选用的是草原上运来的羯羊肉，配上当归、枸杞、党参等药材，慢火炖上三个时辰，汤浓肉烂，喝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的寒气都能散个干净。
她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对顾晏辞道：“走，喝羊肉汤去，晚了可就被那几个小的抢光了。”
顾晏辞失笑，也跟着起身，顺手拿起一旁的披风，给她披在肩上，细心地系好带子。
“急什么，老夫人心里有数，定然给我们留了份的。”
沈清欢却不依，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那可不一定，你忘了上次，三弟妹家的小团子，一个人就喝了两大碗，差点把肚子撑破。”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是一首轻快的乐曲。
路过花园的时候，沈清欢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梅树上。那株红梅是老夫人亲手栽种的，如今开得正盛，枝头缀满了艳红的花朵，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赞叹。
顾晏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雪压红梅，暗香浮动，确是难得的美景。只是在他眼里，再美的梅花，也不及身旁女子的眉眼动人。
“是很好，”他应道，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不过，不及你。”
沈清欢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推了他一把：“油嘴滑舌。”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苦逼的社畜，每天被老板压榨，被客户刁难，加班加到凌晨是家常便饭。
那天晚上，她刚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结果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个正着。
再次醒来，她就成了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沈清欢。
原主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性子怯懦，因为被退婚的事情，一时想不开，竟投湖自尽了。
也亏得原主投湖的时候，湖水不算太冷，再加上被人救得及时，这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醒来之后，芯子就换成了她。
刚开始的时候，沈清欢还有些茫然无措。
陌生的朝代，陌生的家人，陌生的一切，让她惶恐不安。
好在永宁侯府的人都还算和善。老夫人慈眉善目，对她疼爱有加；父亲永宁侯虽然严肃，但也护着她；母亲温柔贤淑，待她更是视若珍宝。
还有几个兄弟姐妹，虽然偶尔会拌嘴，但也都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
慢慢地，她也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不再是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社畜，而是永宁侯府的大小姐，金尊玉贵，衣食无忧。
更重要的是，她遇到了顾晏辞。
想起两人的相遇，沈清欢就忍不住想笑。
那是她刚穿越过来不久，还不太熟悉这个世界的规矩。
那天，她偷偷溜出侯府，想去街上逛逛，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她当时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却摆了摆手，笑着说：“无妨，姑娘下次走路，可要看好路。”
说完，他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番，道：“看姑娘的穿着，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沈清欢当时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我离家出走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那人挑了挑眉，眼中的笑意更浓了：“离家出走？不知姑娘为何要离家出走？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沈清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哪里是离家出走，她就是出来逛逛而已。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我……我爹娘逼我嫁人，我不愿意，所以就跑出来了。”
那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姑娘倒是有几分勇气。”
就在这时，侯府的家丁找了过来，看到她，连忙行礼：“大小姐，您可让我们好找，老夫人都快急坏了。”
大小姐？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古怪地看着她。
沈清欢的脸瞬间红透了，恨不得当场去世。
从那以后，两人就结下了不解之缘。
顾晏辞总是找各种理由来侯府，要么是送些新奇玩意儿，要么是找永宁侯探讨学问，实则是为了来看她。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起来。
沈清欢发现，顾晏辞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正经，但其实心思细腻，为人正直，而且还很有才华。
他会陪她逛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会给她买她喜欢吃的糖葫芦，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笑话逗她开心。
不知不觉间，她的心就沦陷了。
而顾晏辞，也早就对这个与众不同的侯府大小姐动了心。
不同于其他大家闺秀的娇柔做作，沈清欢活泼开朗，聪慧伶俐，身上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灵气，还有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新奇想法。
比如，她会用面粉和豆沙做出各种各样可爱的点心，取名叫“马卡龙”；她会用丝绸和竹片做出风筝，飞得比别人的都高；她还会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比如什么灰姑娘、白雪公主，听得府里的小丫鬟们津津有味。
这样的沈清欢，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平淡无奇的生活。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刚进门，一股浓郁的羊肉汤香味就扑面而来。
老夫人正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看到他们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欢儿，晏辞，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步，这羊肉汤可就凉了。”
沈清欢连忙走上前，挽住老夫人的胳膊，撒娇道：“祖母，我这不是听说您炖了羊肉汤，就赶紧跑过来了嘛。”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知道吃。”
说话间，丫鬟已经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沈清欢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浓郁的汤汁在口中化开，带着羊肉的鲜香和药材的醇厚，暖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喝，”她赞不绝口，“祖母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
顾晏辞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不错，比外面酒楼里的强多了。”
三人正喝着汤，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祖母，我们来啦！”
沈清欢抬头一看，只见她的二哥沈清辉，还有三妹沈清月，以及三妹夫，还有几个小萝卜头，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瞬间，原本安静的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
“大姐，姐夫！”几个小萝卜头欢呼着扑了过来，围着沈清欢和顾晏辞，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沈清欢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沈清辉笑道：“听说祖母炖了羊肉汤，我们能不来吗？这可是难得的美味。”
沈清月也跟着点头：“是啊大姐，我可是惦记着祖母的羊肉汤好久了。”
老夫人看着一屋子的儿孙，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道：“都坐，都坐，丫鬟，再去端几碗羊肉汤来。”
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沈清辉和顾晏辞聊起了朝堂上的事情，沈清月则拉着沈清欢，叽叽喳喳地说着京城贵女们的八卦。
几个小萝卜头则围在一起，抢着吃盘子里的点心，时不时还闹出点小笑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沈清欢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一片温暖。
这就是她的家人，热热闹闹，和和睦睦。
前世的她，父母早逝，独自一人在大城市打拼，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家庭温暖。
而现在，她有了疼爱她的祖母，有了护着她的父母，有了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还有了心心念念的爱人。
这样的生活，真好。
顾晏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交融。
沈清欢抬眸看他，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辉。
院子里的红梅，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娇艳动人。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雪停了，月亮出来了，不如我们去院子里赏梅吧？”
众人纷纷响应。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院子里。
月光皎洁，白雪皑皑，红梅灼灼。
这样的美景，让人沉醉。
沈清欢走到梅树下，伸手拂去枝头的积雪，看着那艳红的花朵，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她转头看向顾晏辞，笑道：“顾晏辞，我们来吟诗作对如何？”
顾晏辞挑眉：“哦？你想吟什么诗？”
沈清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这首诗是前世王安石的佳作，放在这个时候，再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众人都愣住了。
沈清辉最先反应过来，拍手赞道：“好诗！好一个‘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大姐，你这诗做得真是绝了！”
老夫人也点头称赞：“欢儿这孩子，越发有才华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看向沈清欢的目光里满是赞叹。
沈清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可不是她的才华，这是前世古人的智慧。
顾晏辞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他沉吟片刻，也朗声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这首诗同样是咏梅的佳作，意境优美，堪称一绝。
沈清欢眼睛一亮：“好诗！顾晏辞，你这诗做得真好。”
顾晏辞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不及你。”
沈清欢的脸颊又红了。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道绝美的剪影。
沈清辉看着他们，笑着对身边的沈清月道：“你看大姐和姐夫，真是般配。”
沈清月点头，眼中满是羡慕：“是啊，希望我以后也能遇到像姐夫这样的人。”
老夫人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眼中满是欣慰。她转头对身边的管家道：“去把我那对羊脂玉镯取来。”
管家应声而去。
很快，管家就取来了一个锦盒。
老夫人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羊脂玉镯，质地温润，色泽洁白，一看就价值不菲。
老夫人拿起玉镯，走到沈清欢和顾晏辞面前，将玉镯递给沈清欢，道：“欢儿，这对玉镯是我年轻时，你祖父送给我的，如今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和晏辞能够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沈清欢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祖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傻孩子，”老夫人笑着说，“这玉镯本就是要传给孙媳妇的，你不收，难道要让它一直放在盒子里蒙尘吗？”
顾晏辞也看着她，眼中满是期待：“清欢，收下吧。”
沈清欢看着老夫人慈祥的目光，又看了看顾晏辞温柔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接过了玉镯。
玉镯入手温润，带着老夫人掌心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顾晏辞，眼中闪烁着泪光：“顾晏辞，谢谢你。”
顾晏辞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傻瓜，谢我做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喜鹊的叫声。
清脆的鹊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几只喜鹊落在了梅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他们送上祝福。
沈清欢看着枝头的喜鹊，又看了看身边的顾晏辞，心中充满了幸福。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有家人，有爱人，有这满院的梅花和月光，还有这世间最温暖的烟火气。
雪夜围炉，梅香浮动，鹊声清脆。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光了。
顾晏辞握紧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清欢，待到来年春暖花开，我便去侯府提亲，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可好？”
沈清欢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抬眸看着他，眼中满是星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月光下，红梅枝头的喜鹊，又叫了几声，像是在应和着她的回答。
院子里的众人，看着这对情投意合的璧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暖融融的气息，在这雪夜里，弥漫开来，经久不散。
而这雪夜围炉的荒唐闲话，这鹊声落梅的动人瞬间，也成了沈清欢和顾晏辞记忆里，最温暖的一笔。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每当想起这个夜晚，他们的心中，都会漾起淡淡的暖意。
毕竟，有梅，有雪，有月，有你，便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