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最是识趣,不似仲春那般莽撞地扑人面颊,也不似晚春那般挟着燥热黏腻衣襟,只堪堪拂过靖安侯府西跨院的紫藤花架,抖落满架细碎的紫,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织就一幅能踩出香来的锦缎。
沈清沅正支着下巴坐在花架下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刚剥好的莲子,却没往嘴里送,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的少年郎——新科探花郎,也是当今圣上亲点的翰林院修撰,苏景珩。
这位探花郎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偏偏此刻却没了半点朝堂上的端方持重,正对着面前的一碗莲子羹愁眉苦脸,活像那被先生罚抄书的顽童。
“沈姑娘,”苏景珩放下手中的银匙,苦着脸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少年气,“这莲子羹是好东西,可您这已经是第三碗了。再喝下去,晚生怕是要化作池塘里的莲藕,明日上朝只能飘着去了。”
沈清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两轮新月,指尖的莲子精准地弹在他面前的白瓷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苏探花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强逼你喝了似的。”她慢悠悠地收回手,指尖捻了捻残留的莲心苦味,“分明是方才你自己说,我侯府的莲子羹是京城一绝,喝一碗想两碗,喝两碗想三碗,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苏景珩闻言,俊脸微红,颇有些哭笑不得。他今日来侯府,本是为了前日朝堂上的一桩公案——户部侍郎贪墨漕运银两,牵扯出的官员竟半数与靖安侯府沾亲带故,圣上虽没明说,可那眼神里的掂故,已是昭然若揭。他是寒门出身,无党无派,圣上派他来侯府“串门”,明眼人都知道是何用意。
可谁曾想,刚进西跨院,就被这位侯府千金截住,一杯清茶还没品完,就被按在石桌旁喝起了莲子羹。一碗两碗也就罢了,这第三碗下肚,他感觉自己的肚皮都快要鼓成那盛汤的白瓷碗了。
“沈姑娘说笑了,”苏景珩无奈地拱手,“晚生的话句句属实,只是这肚子实在不争气。再者说,晚生今日来,是有正事要与侯爷商议的。”
“正事?”沈清沅挑眉,伸手拿起桌上的琉璃盏,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清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苏探花的正事,是为了户部那点烂账?”
苏景珩的脸色倏地一凝,端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讶异。他今日来的目的极为隐秘,除了圣上与他心腹,再无旁人知晓,这位侯府千金,怎么会……
“你不必惊讶。”沈清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浅浅啜了一口清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京城的墙,比那纸糊的还薄,风一吹,什么悄悄话都能传出去。更何况,户部侍郎王大人的小姨子,可是我三婶的远房表妹,昨儿个还哭哭啼啼地来府里求我爹帮忙呢。”
苏景珩:“……”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沈姑娘哪里是什么深闺里的娇小姐,分明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主,侯府里的弯弯绕绕,怕是比他这翰林院的典籍还清楚。
“那沈姑娘想必也知道,”苏景珩定了定神,索性开门见山,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此事牵扯甚广,圣上虽有顾念侯府功勋之意,可若是侯爷不能给个交代,怕是……”
“怕是圣上就要借题发挥,敲打敲打我那手握兵权的老爹,顺便削一削靖安侯府的势,对吧?”沈清沅接过他的话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她将琉璃盏往石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苏探花,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这官场之上,从来没有什么非黑即白,只有利弊权衡。”
苏景珩沉默了。他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金榜题名,满心想的是匡扶社稷,澄清玉宇,可真正踏入这朝堂,才发现处处是泥潭,步步是陷阱。户部那桩案子,明面上是贪墨,暗地里却是新旧两党之争,靖安侯手握京畿兵权,是圣上倚重的屏障,却也是新党想要拉拢、旧党想要打压的对象。圣上派他来,不过是想借他这把“无柄之刀”,探探靖安侯的口风。
“晚生明白。”苏景珩颔首,“只是圣上之意,晚生不敢不从。”
“这有何难?”沈清沅挑眉,忽然站起身,走到紫藤花架下,伸手摘下一串垂落的紫藤花,指尖捻着花瓣,慢悠悠地开口,“苏探花回去告诉圣上,三日后,我爹会亲自将那桩案子的首尾,连同王大人贪墨的账册,一并呈上去。至于那些沾亲带故的官员,该革职的革职,该查办的查办,侯府绝不包庇。”
苏景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原以为,靖安侯府会百般推诿,或是拿出几分功勋来压人,却没想到,这位沈姑娘竟如此干脆利落。
“沈姑娘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沈清沅转过身,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月白的衣裙染成了暖金色,连那垂在肩头的乌发,都像是镀了一层光,“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苏景珩的心提了起来:“姑娘请讲。”
“苏探花是寒门出身,一路走到今日,靠的是真才实学,想必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靠着家世背景,在朝堂上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吧?”沈清沅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我要你在朝堂上,帮我做一件事——弹劾吏部尚书李大人的公子,李明远。”
苏景珩一愣:“李明远?他不过是个闲散的五品通判,平日里虽有些纨绔行径,却也没犯什么大错,弹劾他,怕是……”
“没犯大错?”沈清沅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冷了几分,“苏探花是读书人,想必听过‘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那李明远,上个月在秦淮河畔强抢民女,害得那姑娘投河自尽,最后不过是赔了些银子,就不了了之。前几日,又在赌坊里与人争风吃醋,打断了人家的腿,仗着他爹是吏部尚书,竟连官府都不敢管。这样的人,留在朝堂之上,岂不是污了圣上的耳目?”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苏景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虽是寒门,却也听过李明远的劣迹,只是吏部尚书李大人是旧党核心,权势滔天,无人敢轻易招惹。
“沈姑娘,此事……”
“你不必急着答应。”沈清沅打断他的话,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枚被她弹在碗沿上的莲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眉眼弯起,“三日后,我爹呈上账册,那些牵扯的官员里,可有不少是李大人的门生。你弹劾李明远,一来,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二来,是向圣上表明你的立场——你苏景珩,不是任何人的棋子。至于第三点……”
她凑近苏景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帮我出了这口气,我这侯府的莲子羹,以后你想喝多少,就有多少。而且,我还能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李大人私吞赈灾银两的秘密。”
苏景珩的呼吸猛地一滞。
赈灾银两?那可是天大的罪名!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嘴角的笑意狡黠又明媚,明明是在说一桩足以掀起朝堂惊涛骇浪的大事,却偏偏带着几分说不尽的轻松惬意,仿佛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点心一般。
苏景珩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侯府之行,怕是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里。可这张网,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钻进去。
他沉吟片刻,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答应你!”
沈清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那架上开得正盛的紫藤花。她拍了拍手,高声喊道:“来人!再给苏探花上一碗莲子羹!”
苏景珩:“……”
他看着丫鬟端上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只觉得自己的肚皮,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少年郎苦着脸喝着莲子羹,少女则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偶尔还会夹一筷子水晶糕,喂到他嘴边。
风吹过,紫藤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也落在那碗氤氲着热气的莲子羹里。
无人知晓,这暮春午后的一场莲子羹之约,竟会在不久之后,搅动整个京城的风云。
而此刻的沈清沅,心里正打着另一副算盘。
她穿来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步步为营,她早已不是那个在现代社会里,只会埋头苦读的普通大学生。她是靖安侯府的嫡长女,是圣上亲封的“安宁县主”,更是一个手握现代知识,深谙人心权谋的穿越者。
户部那桩案子,看似是冲着侯府来的,实则是圣上对老爹兵权的忌惮。老爹戎马半生,忠君爱国,却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若是处理不好,轻则削权,重则……满门抄斩。
她必须帮老爹度过这一关。而苏景珩,就是她选中的棋子。不,或许说,是盟友。
寒门出身,有才华,有抱负,却无根基。这样的人,最是容易拉拢,也最是值得信任。
至于那李明远,不过是她顺手要收拾的跳梁小丑罢了。前世,她在现代社会里,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败类。今生,既然有了能力,自然要替天行道。
还有那吏部尚书李大人,私吞赈灾银两,草菅人命,这样的蛀虫,不除不快。
沈清沅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她拿起桌上的琉璃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茶汤清澈,映出她眉眼间的算计与锋芒,却又被那眼底的笑意,柔化得恰到好处。
“苏探花,”她忽然开口,打破了花架下的宁静,“你可知,这琉璃盏,最是易碎,却也最是通透。”
苏景珩放下手中的银匙,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抬眸看她:“姑娘此话何意?”
“这朝堂,就像这琉璃盏。”沈清沅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琉璃盏,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凛冽,“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处处是裂痕。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可若是看得通透,就能在这裂痕之中,找到生机。”
她顿了顿,看向苏景珩,眼中闪过一丝认真:“苏探花,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站对了队,比什么都重要。”
苏景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站起身,对着沈清沅郑重地拱手行礼:“晚生明白了。多谢姑娘指点。”
沈清沅摆摆手,眉眼弯弯:“不必谢我,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不,”苏景珩摇头,眼神坚定,“是志同道合。”
沈清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志同道合么?
也好。
至少,这朝堂之路,她不会走得太孤单。
夜色渐浓,苏景珩告辞离去。沈清沅站在花架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侯府的月洞门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虑。
三日后,老爹呈上账册,朝堂之上,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李大人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而苏景珩弹劾李明远,也必然会引来李大人的报复。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小姐,”贴身丫鬟晚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夜深了,风凉,回屋吧。”
沈清沅点点头,转过身,看向那满架的紫藤花。夜色中,紫藤花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看不真切,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晚晴,”她忽然开口,“你说,这紫藤花,开得这样盛,是为了什么?”
晚晴愣了愣,随即笑道:“自然是为了好看,为了让小姐开心啊。”
沈清沅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它是为了,在凋零之前,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扶着沈清沅,缓缓朝着内院走去。
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西跨院的紫藤花架下,石桌上的琉璃盏还在,里面的清茶早已凉透。碗里的莲子羹,也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底。
而那落在桌上的紫藤花瓣,却像是一封封写满了秘密的信笺,在月光下,静静诉说着一场关于权谋,关于野心,也关于救赎的故事。
三日后,靖安侯沈从安果然亲自带着户部贪墨案的账册,入宫面圣。账册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不仅列出了户部侍郎王大人的贪墨明细,还牵扯出了数位与旧党勾结的官员。圣上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王大人革职查办,其余牵扯官员,一律降职的降职,流放的流放。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而就在同一天,翰林院修撰苏景珩,在朝堂之上,呈上了一道弹劾奏折,弹劾吏部尚书李大人之子李明远强抢民女、恶意伤人的罪状。奏折字字泣血,证据确凿,甚至还附上了被抢民女的家人的血书。
圣上看了奏折,亦是震怒。当即下令,将李明远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吏部尚书李大人气得浑身发抖,当庭就要弹劾苏景珩诬告,却不料,苏景珩早有准备,又呈上了一道奏折,直指李大人私吞江南赈灾银两的罪证。
这一下,满朝哗然。
江南赈灾银两,乃是去年圣上亲自拨下的救命钱,关乎数十万灾民的性命。李大人竟敢私吞,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圣上当即下令,将李大人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审理。
短短三日,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旧党势力受到重创,新党则趁机崛起。而靖安侯府,不仅洗清了嫌疑,还因主动交出账册,得到了圣上的嘉奖。苏景珩则因直言敢谏,深得圣心,被破格提拔为翰林院侍讲。
消息传到靖安侯府时,沈清沅正在西跨院的花架下,晒着太阳,看着话本。
晚晴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小姐!小姐!好消息!圣上嘉奖了侯爷,还提拔了苏探花!李大人和他那混账儿子,都被抓起来了!”
沈清沅抬眸,放下手中的话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知道了。”
晚晴见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好奇:“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啊?”
沈清沅轻笑一声,伸手捻起一片落在书页上的紫藤花瓣,轻声道:“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早就知道,苏景珩不会让她失望。也早就知道,老爹的忠君之心,圣上终究是明白的。
这场仗,她打赢了。
不过,这仅仅只是开始。
朝堂之上的争斗,从来没有休止符。旧党虽受重创,却根基深厚,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新党崛起,也必然会引起圣上的忌惮。
而她沈清沅,作为靖安侯府的嫡长女,注定要卷入这场永无止境的权谋之争。
但她不怕。
她来自千年之后,见过更波澜壮阔的世界,也读过更复杂的人心。
这古代的朝堂,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更大的棋局。
而她,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夕阳再次落下,染红了半边天。紫藤花架下,沈清沅拿起桌上的琉璃盏,倒了一杯清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映出她眉眼间的从容与自信。
风吹过,紫藤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书页上,也落在那盏清茶里。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真好。
这古代的日子,原来也可以过得这般有滋有味。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眸,藏在月洞门的阴影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当沈清沅抬起头,朝着月洞门的方向看去时,那道身影,却早已消失不见。
只有一阵风,吹过紫藤花架,带来了一缕淡淡的,冷冽的梅香。
沈清沅微微蹙眉,疑惑地眨了眨眼。
梅香?
这暮春时节,哪里来的梅香?
她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却不知,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不是朝堂,不是权谋,而是她自己。
夜色渐浓,星子爬上了天际。靖安侯府的西跨院,依旧静谧美好。紫藤花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沈清沅放下琉璃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晚晴连忙走上前来,扶着她:“小姐,夜深了,该回屋歇息了。”
“好。”沈清沅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满架的紫藤花上,轻声道,“晚晴,你说,明年的紫藤花,会不会开得更盛?”
晚晴想了想,笑道:“定然会的!有小姐在,这西跨院的花,定会一年比一年开得好!”
沈清沅笑了,笑容明媚,像极了那春日里的阳光。
她转过身,朝着内院走去。脚步轻快,裙摆飞扬,像是一只即将展翅的蝶。
月光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那落在地上的紫藤花瓣,却像是一个个小小的脚印,记录着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一步步走过的路。
这条路,有欢笑,有泪水,有阴谋,有权谋。
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是沈清沅。
靖安侯府的嫡长女,安宁县主,更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穿越者。
而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夜色,越来越浓了。
京城的万家灯火,渐渐亮起。
而靖安侯府的西跨院,那盏琉璃盏里的清茶,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风起云涌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