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琉璃站在不远处,贝齿死死咬着下唇,直至渗出血丝,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媚眼,此刻早已红得通透。
她从未觉得这世道如此残忍。
不久前在北燕,她亲眼见证了师父是如何一点点卸下那副高冷魔尊的伪装。
明明……明明好不容易才解开了百年的死结,明明苦了一辈子才刚刚尝到一点甜头。
贼老天怎么就忍心,在这最圆满的时候,把这点好不容易续上的缘分,连皮带肉地给生生撕碎了?
夜琉璃下意识想要上前,却感到手腕一紧。
顾长生轻轻拉住了她。
夜琉璃泪眼婆娑地转过头,却见顾长生面色沉静如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并没有太多的悲伤,反而带着……医师看诊时的冷静审视?
“小王爷?”夜琉璃愣了一下。
顾长生没有解释,只是牵着夜琉璃的手,缓步走上前。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姬红泪耳中却异常刺耳。
姬红泪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杀意暴涨,周身残存的魔气瞬间沸腾,化作无数道利刃指向顾长生。
“谁都不许过来!!谁敢动他,我杀谁全家!!”
这股元婴期的威压自然不足以让顾长生忌惮。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爱人几乎疯魔的女人,顾长生心中只剩下一声叹息。
真是个疯女人。
但也真是个……可怜人。
“师父,是我!”夜琉璃急忙喊道,声音带着哭腔,“是琉璃啊!”
姬红泪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认出了徒弟,但眼中的疯狂并未消退多少,依旧死死抱着李玄不肯撒手,周身翻涌的血煞之气甚至将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
顾长生眉头微皱,知道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他直接上前一步,顶着那股刺骨的杀意,手掌直接按在姬红泪颤斗的肩头,沉声道:“前辈,冷静。这样下去会伤到李老。”
姬红泪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那股狂暴的魔气瞬间凝滞,象是生怕真的伤到了怀里的人。
夜琉璃反应极快,指尖亮起幽幽紫芒,迅速点在姬红泪眉心,柔声安抚:“师父,信夫君一次。”
或许是“夫君”这个词太过刺耳,又或许是夜琉璃的神魂安抚起了作用,姬红泪终于不再死死箍着李玄,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两人,仿佛只要他们敢说出一个“死”字,她就要一起去陪葬。
顾长生没有废话,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李玄焦黑的心口。
“我查肉身,你探识海。”顾长生语速极快,声音低沉。
夜琉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幽冥轮回道基运转,神魂如丝线般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即将崩塌的识海废墟。
触手所及,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与灰败。
但就在夜琉璃即将绝望摇头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破碎不堪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一层淡淡的暗金光晕,如同最坚韧的蛋壳,死死护住了那最后一点摇曳的魂火。
与此同时,顾长生那边的混沌真气也探入到了心脏最深处。
顾长生的神念刚一触及那处所在,灵魂深处便猛地一颤。
那滴源自荒古圣体的本源精血,此刻虽已被燃烧的只剩一丝,但在顾长生的混沌感知中,它却依旧如同一轮行将熄灭、却仍旧镇压着万古青天的大日。
那大日将李老的神魂死死锁住,苍茫古老的洪荒气息虽然微弱,却从未停歇。
两人的手掌几乎同时一震,随后猛地对视一眼。
顾长生看到夜琉璃眼中那瞬间亮起的惊喜,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李老,命是真硬啊。
“怎么样?”姬红泪的声音抖得象是风中的枯叶,指甲深深嵌入泥土里,死死盯着两人的表情。
顾长生收回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身旁的夜琉璃。
夜琉璃接过那块手帕,动作轻柔地替姬红泪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泪痕。
“师父……”夜琉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的笑意,眼框红红的,“您还是先把眼泪擦擦吧,这副样子要是让李老看见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您呢。”
姬红泪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徒弟,嘴唇哆嗦着:“什……什么意思?”
夜琉璃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想要哭出来的冲动,故作轻松地说道:“我说,别哭了。”
夜琉璃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地上的李玄,语气幽幽地道:“刚才我用轮回道意探查的时候,听见这老头子的魂魄在那骂骂咧咧的。”
“他说您哭丧哭得太早了,吵得他脑仁疼。还说让您别心疼那根破箫了,等他醒了去北燕给您砍一百根更好的,要是再哭下去,他没被打死也要被您给吵死了。”
当然,后面这句是她现编的。
但这并不防碍它的杀伤力。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你们……这两个混帐东西!!”
姬红泪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尖叫,那种大悲大喜之后的虚脱感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斗。她甚至没力气去打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晚辈,只是又哭又笑地骂道:“没死……没死就好……这老不死的,敢骗本座的眼泪……”
“行了,别嚎了,再嚎这老头子真就被你送走了。”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翻手间,掌心多了一枚散发着浓郁生机、表面流转着九道丹纹的碧绿色丹药。
他指尖轻弹,直接将那枚价值连城的丹药捏碎,化作一股精纯至极的碧绿药液。
紧接着,他眼神一凝,掌心涌动起灰蒙蒙的混沌真气,包裹着那团药液,没有任何花哨,狠狠一掌拍在李玄那早已塌陷破碎的丹田气海之处。
“给我……凝!”
“嗡——”
随着顾长生一声低喝,李玄那原本如死灰般干瘪枯竭的身体内,竟发出一声沉闷如雷鸣般的轰响。
在混沌气的霸道引导下,那磅礴的药力如决堤江水般冲刷着李玄破碎的经脉。肉眼可见的,那些断裂的经脉在庞大的生机滋润下开始疯狂蠕动、续接,原本破碎成渣的丹田壁障竟奇迹般地重筑。
不过数息之间,一股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气血旋涡,在李玄的小腹处重新凝聚,开始贪婪而自主地吞噬着周遭游离的天地灵气,反哺那具濒死的躯壳。
做完这一切,顾长生才长出了一口气,有些虚脱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几分嫌弃:
“行了,丹田给他强行补上了,根基算是保住了。他现在就象颗刚发了芽的老树桩子,已经具备了自我造血恢复的能力,死不了。”
他抬手指了指悬浮在半空、遮天蔽日的神舟,对着还傻愣的姬红泪道:
“前辈,把李老搬到神舟上去。船舱最底层有欧冶子那老鬼刚刻画好的乙木回春大阵,灵气浓度是外面的百倍。把他扔阵眼里泡着,再喂点灵液,比你在这哭丧管用一万倍。”
“补……补好了?还能自己恢复?”
姬红泪呆呆地看着怀里李玄那明显变得有力、甚至开始自主呼吸的胸膛,整个人如遭雷击。
下一刻,她猛地反应过来,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血莲魔尊的高冷架子,手忙脚乱地抱起李玄,动作轻柔得象是在抱一个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颠坏了那刚补好的丹田。
“好好好!马上搬!这就去泡着!”
姬红泪深吸了一口气,那原本因剧烈情绪波动而颤栗的肩膀,在这一刻强行被她压得死寂。
她缓缓直起腰身,理了理凌乱的发鬓,那一身属于元婴魔尊的森寒气场重新笼罩全身。
只是,当她低下头,目光触及怀中那个呼吸微弱却平稳的人时,眼底那抹尚未干涸的水光,瞬间凝结成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幽暗执念。
她默默收紧了双臂,象是要把怀中这具失而复得的身躯,硬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留一丝缝隙。
“没死就好……”
姬红泪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只有贴得极近才能听见,不再语无伦次,却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与狠厉。
“李玄,这可是你自己不死的。”
她赤足踏空,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稳稳地掠向神舟,每一步都踩得虚空震颤。
风中,隐约飘散着她最后一句近乎诅咒般的低语,带着颤音,却不容置疑:
“既然活过来了,那你这条命以后便不再属于你自己,也不归这大靖管了……”
“这辈子,你也别想再从老娘手心里逃出去半步……”
看着姬红泪那有点疯癫却又透着无限生机的背影,顾长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一对冤家。”
夜琉璃站在他身旁,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顾长生反手握紧,触手之处却是一片湿冷与滑腻。
并非因为刚才直面元婴修士的杀伐馀威,而是方才她为了护住这满城生魂,不惜以未成熟的道基硬撼天地法则,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顾长生没说话,只是默默渡过去一丝温热的混沌气,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顾长生没有立刻走向父母,而是转身蹲在了几名重伤垂死的老人身边。
他指尖连点,数十道精纯至极的混沌生气,如涓涓细流般打入王德福和徐老帅体内。
王德福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团脸此刻惨白如纸,胸口微微塌陷,那是被“裂魂尺”震碎了心脉。
徐老帅更惨,断臂处血肉模糊,一身宗师气血为了维持军阵,早已燃烧殆尽。
“系统,兑换合适丹药。”
【叮!扣除羁拌值8000点。】
顾长生心中默念,毫不尤豫地将两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药震碎,化作药液送入二人口中。
药力化开,两人原本如风中残烛般的呼吸,终于勉强稳住了一线生机。
顾长生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另一侧。
那里,夜琉璃正盘膝坐在枯荣二老的尸身旁,指尖黑莲转动,额头满是细汗。
“怎么样?”顾长生走过去,轻声问道。
夜琉璃睁开眼,满是凝重与无奈。
她摇了摇头,掌心摊开,只有两团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萤火光点。
“尽力了。”夜琉璃叹了口气,“这两位老人家……太刚烈。他们是以燃烧神魂和气血为代价爆发,就象是把蜡烛连芯都烧没了。我也只能勉强护住这一点残魂不灭,但想要重聚神智……”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顾长生沉默地看着那两点萤火,那是大靖最后的两名陆地神仙,是为了护他顾家而把自己烧成灰烬的老人。
“收起来吧。”顾长生轻声道,“养在养魂木里,哪怕是千年万年,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让他们重新看一眼这大靖的河山。”
夜琉璃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残魂收起。
处理完这些,顾长生才走到那具胸口被洞穿的尸体前。
三皇子,顾长风。
虽然魂魄已被夜琉璃收走,但这具肉身若是再不处理,很快就会彻底坏死,到时候就算神仙来了也只能看着这堆烂肉发愁。
“欧冶子,把针线包拿来。”顾长生头也不回地朝天上喊了一句。
这莫明其妙的一句话,让周围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宫女太监们愣住了。这时候要针线包干嘛?
倒是神舟上的欧冶子反应极快,这老头最懂“废物利用”和“修补”之道,屁颠屁颠地从神舟上扔下来一套刻画着细密神纹的“天工缝合针”和一卷泛着流光的“天蚕丝”。
顾长生接过金针,穿上丝线,没用灵力震慑,就象个最普通的、缝补了一辈子衣裳的老裁缝。
他半跪在血泊里,细致地将那些被元婴剑气绞碎的血肉一点点拼合,每一针都落下得极稳,仿佛在修补一件稀世珍宝。
“老三啊老三,”顾长生一边运针,一边看着那张惨白的脸,低声骂道。
“你平日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怎么临了临了,反倒做了这么一桩亏本的买卖?那可是元婴老怪的剑气,就凭你那点儿三脚猫的筑基修为,拿头去顶?真是蠢到家了。”
说到这,顾长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神色凄惶的母后,又落回这具破败的身躯上,眼底的那抹讥讽渐渐化作了一丝复杂难明的叹息。
“不过……能在那一瞬间挡在母后身前,你这脑子虽蠢,骨头倒是没软,没丢咱们顾家的脸。”顾长生轻哼一声,手下的针脚却愈发细密。
最后一针落下,线头咬断。
顾长生看着那道如同蜈蚣般蜿蜒的缝合线,轻啧了一声,反手从系统空间摸出一瓶散发着浓郁异香的“九天息壤散”。
他手指轻弹,碧绿色的药粉如细雨般洒落在那狰狞的伤口之上。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原本翻卷焦黑的皮肉仿佛久旱逢甘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生长。
仅仅数息之间,那触目惊心的贯穿伤便已彻底愈合,连带着那些针脚痕迹都淡化成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皮肤光洁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他随手将空药瓶扔到一旁,轻哼一声,替这位平日里最不对付的三哥理了理破碎的衣襟:“行吧,这回算你赢了一回,在我之前护住了母后。这身皮囊如今可是用了我的极品灵药,比你原来那副还要结实三分,等你醒了若是敢赖我手艺潮,看我不把你这身肉再拆了重缝。”
顾长生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夜琉璃。
不需要多馀的言语,夜琉璃心领神会。她指尖轻点,那个装着顾长风残魂的养魂木飘然而出。
“回去吧,还没到你投胎的时候。”
夜琉璃轻叱一声,指尖绽放出一朵幽紫色的彼岸花影,托着那条虚幻的小蛇,将其按回了顾长风那刚刚缝合好的眉心之中。
随着魂魄归位,那具冰冷的尸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呼吸,但眉宇间那股死气却淡了几分。
紧接着,顾长生从系统空间里甩出四十九枚极品灵石,按照北斗注死、南斗主生的方位落下,瞬间激起一座淡绿色的“锁灵回春阵”。
灵气如雾,将顾长风的身体温柔地包裹其中,滋养着那脆弱不堪的神魂与肉身。
做完这一切,顾长生才缓缓站起身,看着阵法中沉睡的三哥,轻吐出一口浊气。
处理完生死的沉重,顾长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污,转过身。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那抹足以冻结时空的森寒,转身面向那些神魂未定的亲人与臣子。
他并未急着叙旧,而是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温润有力,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每个人心头那道名为“死亡”的褶皱。
“诸位,不必悲恸!”
顾长生立于废墟之上,抬手指了指悬浮在半空、正被夜琉璃以幽冥莲华小心护持的几团流光,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三哥的魂魄已安然无恙,只需修补肉身便可还阳。李老虽神魂受创颇重,但也保住了一线生机,自有办法重塑真灵。”
说到此处,他特意侧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不远处那位手持摄魂铃、虽面色苍白却依旧骄傲地挺着胸脯的黑裙魔女身上,向众人郑重介绍道:
“这位是天魔宗圣女夜琉璃,乃是我的红颜知己,更是当世罕见、精通幽冥神魂大道的绝顶高手。方才正是她不惜损耗本源,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了大家的残魂。”
顾长生环视四周,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不管是枯荣二老,还是今日那些为了护我大靖而枉死的宫人与禁军……琉璃姑娘已动用她的轮回道基,将他们的残魂尽数收拢。不管是十年还是百年,我等定会为他们重塑金身,或是送入轮回再续善缘。我大靖的忠骨,绝不会就此湮灭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