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顾长生感觉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迅速转移话题。
他猛地放下酒杯,杯底撞击案几,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酒也好,茶也罢,既然都吃喝了,那有些东西,也该让大家看看了。”
顾长生霍然起身,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而是负手缓步走到甲板边缘,仰望着头顶那片愈发深邃、仿佛没有尽头的苍穹,声音不自觉地放缓,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辽远。
“父皇,母后,还有在座的诸位。”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没有了平日的嬉笑怒骂,只剩下一片沉静。
“你们觉得,这遗尘界大吗?”
靖帝一愣,目光扫过脚下逐渐渺小的山河,下意识道:“纵横数万里,纳亿万生灵,自然是极大的”
“是啊,数万里疆域,那是凡人走不完的一生。”
顾长生轻声呢喃,随即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逐渐压低的深青色天幕,目光变得深邃而苍茫。
“可若是跳出这数万里去看看那九天之上呢?”
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并不存在的穹顶,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悲凉:“我们在这笼子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去想头顶那一方所谓的天,究竟是庇护我们的屋顶,还是封死我们出路的井盖。”
话音未落,他衣袖猛地一挥,发出一声震碎虚空的爆响。
嗡——!!
原本平稳悬浮的青火神舟,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太古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船身周围的防御阵法瞬间光芒大盛,从淡青色转为刺目的赤红,那是动力炉超频运转的征兆。
“坐稳了!”
顾长生低喝一声。
下一瞬,神舟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流星,不再是平缓的升空,而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笔直地撞向那九天之上的罡风层!
“啊——!”
无数文武百官、侍从、惊恐尖叫,死死抓住桌角。
神舟撕裂云层,撞碎狂风。
视线中的昏暗迅速剥离,却没迎来明亮,反而是更加幽深的漆黑与死寂。
神舟冲破了最后一层屏障,来到了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领域——虚空。
青火神舟剧烈震颤,仿佛一柄烧红的烙铁强行捅穿了冰层。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
原本包裹着神舟的赤红光罩逐渐淡去,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青光。
“到了。”
顾长生随手丢掉手里被捏烂的橙子皮,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就象是刚带全家去郊外踏完青。
死寂。
甲板上数百人,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靖帝顾天阙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睁开眼,原本准备迎接九天罡风的肆虐,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这位刚刚突破金丹巅峰、自问心境已如磐石的帝王,瞬间如遭雷击。
没有蓝天。
没有白云。
头顶是一片深邃到令人感到绝望的漆黑。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并未有什么烈日当空,只有无数颗清冷、孤寂、且并不闪铄的星辰,象是死人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艘闯入禁区的渺小飞舟。
“这这是”
靖帝颤斗着站起身,双腿却有些发软。
“父皇,别光看上面。”顾长生走到他身边,伸手指向脚下,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看下面,那是我们要守护的江山。”
靖帝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眼,彻底击碎了他六十年来创建的所有世界观。
只见脚下并非什么无边无际的平原与山脉,而是一个球。
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蔚蓝与土黄交织光晕的圆球,静静地悬浮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圆圆的?”
礼部尚书瘫坐在地,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天圆地方圣人言天圆地方这地怎么可能是圆的?那我大靖我大靖岂不是一直倒悬于虚空?”
元婴老怪虽勉强维持着仪态,并未像凡人那般失态,但眼底的震撼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们皆是一方霸主,虽也知晓这遗尘界乃是封闭囚笼,甚至曾试探过苍穹之顶,却终究止步于那毁天灭地的罡风之下。
如今借神舟之力,肉身横渡虚空,这般视角,足以令道心震荡。
“乖乖”蛟魔王趴在白玉栏杆上,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球体上一片深蓝水域。
原本的大嗓门此刻也不自觉压低了些许,带着几分唏嘘:“往日里在东海翻江倒海,觉得自己是那片天的主宰,可如今从这上面一看,那浩瀚东海,竟也不过是一洼稍大的水坑罢了。
紫鸢也是神色复杂,美眸随着那蜿蜒起伏的山势游走,最终定格在一条细长如丝的阴影上,轻叹一声:“横断山脉如卧蚕,天堑险地似沟壑站在此处看人间,方知往日的争斗格局,确实是小了。”
虽未如凡人般无措,但这股天地浩大与自身渺小的极致反差,依旧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位大能的心头。令他们对于那位负手立于船头的年轻圣王,更添了几分敬畏。
“所谓井底之蛙,并非蛙不知天,而是它只能看见井口那么大的天。”
顾长生负手而立,声音在死寂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淅。
“父皇,诸位,看下面。”
众人下意识地低头望去。
只见在那漆黑无垠的宇宙背景下,巨大的球体正静静悬浮。
那原本曾令无数修士闻之色变、视为天堑绝境的九天罡风层,此刻在众人的视角下,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颤的模样。
从大地上仰望时那遮天蔽日的狂暴与浑浊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泛着淡淡青光的薄膜。
它看起来是那样清澈,甚至透着几分易碎的美感,就象是一层包裹着珍宝的琉璃罩,静静地流淌在蔚蓝色的星辰表面。
正如一层脆弱的蛋壳,在无尽冰冷与黑暗的宇宙中,死死护着里面的生灵。
孤独。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渺小感,瞬间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防。
无论是权倾朝野的帝王将相,还是移山填海的元婴大能,在这宏大的视角下,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寄生在那层薄膜之下、瑟缩求存的一粒微尘。
原来,他们争夺了一辈子的天下,也不过是这茫茫宙宇中,一颗孤独漂流的尘埃。
洛璇玑静立于船舷之侧,白衣胜雪,在那无尽黑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冷孤绝。
这并非她初次目睹此景。
千载之前,当她剑道大成,登临此界绝巅之时,便曾孤身一人仗剑撕裂罡风,以此界第一人的姿态,站到了这片虚空之中。
也就是那一刻,她的道心曾产生过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那时的她只看到了一片死寂。
她明白,遗尘界就是一潭被遗忘的死水,是一座漂流在虚无中的孤岛。
无论她在岛上如何折腾,无论宗门如何兴衰,最终的结局都早已注定——灵气枯竭,万物凋零,如同一具被封死在棺椁中的尸体,只能慢慢等待腐烂。
所谓的飞升,所谓的求道,在这绝望的孤岛现实面前,都是一场可笑的虚妄。
正因看透了这绝望的真相,她才选择封剑归隐,在太一剑宗后山枯坐千年,以万物为棋,推演那一线缈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她以为,此界注定要在沉睡中走向热寂。
直到那个变量出现。
洛璇玑侧过头,那双倒映着星河的眸子,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负手而立的青年背影上。
他不怕。
不仅不怕,他甚至还将这一船的“蝼蚁”带到了这绝望的边界,指着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笑谈风月。
这就是变量之所以为变量的底气么?
“罡风从来都不是守护。”声音平静而冷酷,“它只是两股力量碰撞后留下的废墟,是神庭崩碎后扬起的尘埃。”
“真正的守护,在那里。”
他手指猛地上抬,指向了更高远的界壁。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动,随即,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
在那罡风层之外,在那半透明的界壁中,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镶崁着无数颗璀灿夺目的“星辰”。
那些星辰并非随意散落,它们彼此之间有一道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色流光相连,如同经纬一般,编织成了一张恢弘浩大的星光巨网,将整个遗尘界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其中。
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枚巨大的阵眼,每一道流光,都是运转了万载的阵纹。
这才是真正的“绝地天通”。
它就象是一座坚不可摧的星光堡垒,在无尽冰冷与黑暗的宇宙中,死死护着里面的生灵。
“这星辰大阵不是为了困住我们,而是为了将我们与外界那吃人的混沌隔绝开来。”顾长生继续解释道。
“原来我们一直活在这样一座星光堡垒之中。”靖帝声音沙哑,那原本因吞并北燕而膨胀的野心,在这宏大的视角下瞬间冷却,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的责任感。“这就是神庭留下的守护么?”
“既是保护,那长生,外面有什么?”
“外面?”
顾长生抬头,看向那漆黑深邃的远方,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暴戾的寒芒。
“外面有狼,有虎,有早已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着这层蛋壳破碎,便要将这一界生灵连皮带骨吞吃入腹的捕猎者。”
话音未落,他眉心昊天印猛地一颤,指尖凝聚出一抹混沌之气,对着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上方,猛地一划。
“开!”
嗡——!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死寂的虚空上方,法则如水波般剧烈震荡。
紧接着,一幕让所有人头皮发麻、险些道心崩碎的恐怖景象,赤裸裸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在那看似自由的星空之下,竟然深深地刺入了一根根粗大无比的暗红色锁链!
那些锁链每一根都仿佛由至高法则凝聚而成,上面流淌着令人心悸的血色符文。它们如同捕鲸叉一般,无情地洞穿了那些作为阵眼的星辰,将原本完美的阵法撕裂出一道道裂痕,死死地钩进了遗尘界的界壁里!
这分明是一个被巨大的捕兽网死死钩住、正在被一点点拖向深渊的猎物!
“这是”
即便她曾来过此地,即便她曾推演天机,却也从未见过这等狰狞的真相——因为那锁链之上,有着“仙人”的屏蔽,那是唯有混沌气与人皇位格才能映照出的现实!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斗:“不是封印这是捕获。遗尘界正在被拖拽?”
“不错。”
顾长生淡淡点头,肯定了她的推测,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什么飞升成仙,什么上界接引,不过是那些天外之贼为了方便收网,而在鱼塘里撒下的饵料罢了。”
他转过身,看着面色苍白却又战意昂扬的三女,字字诛心。
“大阵是为了保护,但锁链是为了吃人。”
“我们,都是网中待宰的鱼。”
啪嗒。
夜琉璃手中的橙子滚落在地。她看着那张巨大的、仿佛勒在每个人咽喉上的金网,眼中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暗紫色火焰。
“吃人?”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也就是说,只要抓着这些锁链就能把那个拿着网的家伙,从天上拽下来,剁碎了喂狗?”
慕容澈周身龙焱升腾,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漫天锁链,透出一种护食般的极致凶戾:“敢把我们的东西当猎物?朕迟早亲手撕了这破网!”
凌霜月没有说话。
铮!
霜天剑自动出鞘三寸,剑意如霜,直指苍穹。
她的态度,不需要语言。
看着三女的反应,顾长生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没有一个被这残酷的真相吓破胆。
“打碎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