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枢殿内,灵气如潮汐般涌动。
顾长生盘膝坐于大殿中央的星辰阵眼之上,周身混沌气机流转,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
他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早已满溢、甚至开始冲击丹田壁垒的金丹之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万事俱备。”
顾长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的三女以及那位端坐高台的太一道尊。
“根据我在人皇记忆中的经验,元婴之劫重在碎丹成婴、重塑法身。”
顾长生侃侃而谈,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至于那最凶险的心魔劫,我在接受昊天神庭传承时,已在见我之境中经历过,早就心如磐石。这所谓的瓶颈,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层窗户纸,捅破即成。”
说罢,他看向凌霜月,伸出手:“月儿,你雷亟剑骨初成,正需天雷淬炼。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引动雷劫,不仅省事,还能借这天雷之力,替这神城再洗一遍地。”
“慢。”
一个清冷淡漠的字眼,仿佛一颗钉子,生生将顾长生那膨胀的气球给扎破了。
洛璇玑放下手中的灵茶,那双仿佛映照着万古星辰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盯着顾长生。她既没有嘲讽,也没有赞许,就象是看着一个试图用肉身去撞陨石的傻子。
“顾小友。”洛璇玑语气平淡,“你可知,若你此刻强行引劫,下场为何?”
顾长生一愣,下意识道:“难道不是水到渠成,立地成婴?”
“是身死道消,神魂俱灭。”洛璇玑给出了一个极为精准且冷酷的结论,“且成功率,不足一成。”
“哈?”顾长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那点“我有外挂我怕谁”的底气瞬间有些漏风,“祖师,您这就有点危言耸听了吧?我那混沌体质……”
“体质是体质,心魔是心魔。”
洛璇玑站起身,白衣胜雪,一步步走下高台。她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星光莲花,气息深不可测。
“人皇留下的见我之境,那是他为你量身定做的仿真题。试题虽难,却都在考纲之内,且有容错率。”洛璇玑走到顾长生面前,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虚点他的眉心,“但元婴心魔劫,乃是大千世界规则的显化,是天道对逆天而行者的最终清算。尤其是你——”
她微微一顿,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凝重。
“你是变量。天道算不出你的因果,便会降下万古未有的杀劫。你的心魔,不会是那些一眼假的前尘往事,而是会将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执念,放大亿万倍。”
洛璇玑转头,看向一旁握着霜天剑、神色清冷的凌霜月,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
“霜月倒是无妨。她修的是极情剑道,心中唯有一人一剑,执念纯粹到了极致。这种人在心魔劫中,反而如鱼得水,一剑斩之即可。”
说到这里,洛璇玑再次看向顾长生,那眼神让顾长生觉得自己象是个花心大箩卜被当场抓包。
“至于你……顾小友,你心中牵挂太多,羁拌太乱。情债、权谋、杀戮、守护……你的心太杂。一旦入劫,便是修罗场。届时,别说是成婴,你恐怕连自己是谁都会忘得一干二净,最终化作一只只知杀戮的疯魔。”
大殿内一片死寂。
夜琉璃手中的玉核桃不转了,慕容澈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是被洛璇玑这番话给镇住了。
“那……依祖师之见?”顾长生吞了口唾沫,立刻从心,“这劫,咱还渡吗?”
“渡,自然要渡。”洛璇玑大袖一挥,数十杆星光凝聚的小旗凭空浮现,精准地落在顾长生与凌霜月的四周,“不去归墟便罢,若要去,不成元婴便是送死。既然常规路子走不通,那便只能用非常手段。”
她指尖灵力流转,那些阵旗瞬间光芒大作,在地面上勾勒出一幅玄奥繁复的太极阴阳图。
“此乃本座压箱底的手段——太一阴阳两仪阵。”
洛璇玑站在阵外,如同一位严谨的学术导师在介绍自己的科研项目:“此阵并非防御,亦非聚灵。它的作用只有一个——神魂同频。”
“神魂……同频?”顾长生看着脚下这怎么看怎么像凡俗婚礼拜堂用的红圈圈,眼皮直跳。
“不错。”洛璇玑颔首,“既是你心魔太杂,那便找一把最锋利、最纯粹的剑,进入你的识海,替你斩草除根。”
她看向凌霜月:“霜月,待会儿入阵,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无论在顾小友的识海中看到什么,哪怕是他与其他女子……嗯,繁衍的画面,亦或是更加不堪的欲望,你都不可动摇。你只需记住,你是他的剑,替他斩碎一切虚妄。”
“咳咳咳!”顾长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祖师!什么叫繁衍的画面?!我在您心里就是这种形象?!”
“数据不会说谎。”洛璇玑面无表情地驳回了他的抗议,“昨夜推演显示,你肾气虽足,但识海中粉色废料确实超标。”
“噗——”不远处的夜琉璃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酸溜溜地看着阵法中的两人,“凭什么呀?本圣女也可以进去斩啊,我的天魔舞也能除心魔的好不好?”
“你进去?”洛璇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便不是斩心魔,而是火上浇油。你会沉迷其中,最后陪着他一起疯。”
夜琉璃语塞,气得咬牙切齿地锤了一下椅子扶手。
“好了,时间紧迫。”
慕容澈此时展现出了女帝的决断,虽然她看向那阵法的眼神也带着几分醋意,但还是沉声道:“既然祖师有把握,那便开始。朕与琉璃在百丈外护法,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说罢,她拉起还在生闷气的夜琉璃,干脆利落地退到了大殿边缘。
阵法中央,只剩下顾长生与凌霜月。
“怕吗?”顾长生看着面前白衣胜雪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意,那是极少在他脸上见到的心虚,“待会儿若是真让你瞧见了什么荒唐念头……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凌霜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清若寒潭的眸子深处,似有微光流转。随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他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顾长生。”
她轻声唤他的全名,语气中带着几分少有的认真,甚至夹杂了一丝极淡的、因被看轻而生的嗔意。
“若你觉得我会因那些虚妄之念而嫌弃你,那便是你……还不够懂我。”
她微微倾身,额头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间,那股清冽的霜雪气息瞬间包裹了顾长生所有的慌乱。
“我是你的剑。”清冷的声音如碎玉坠地,却又温柔得一塌糊涂,“这世上,哪有剑会嫌弃握剑之人的道理?”
顾长生心头猛地一颤,所有的杂念与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化作了眼底最深沉的暖意。他深吸一口气,反手狠狠握紧了那只玉手,沉声道:“来吧!”
“起阵!”
洛璇玑一声清叱,双手结印,打出最后一道法诀。
“轰!”
星光如瀑布般从穹顶垂落,瞬间将两人淹没。太一阴阳两仪阵疯狂运转,黑白二气流转,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包裹。
顾长生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全身。
那不是肉体上的触碰,而是比肉体接触还要深入千百倍的……灵魂入侵。
一股清冽、孤傲,带着凛冽寒意的神念,毫无保留地涌入了他的识海。
那是凌霜月的神魂,带着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强行挤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唔……”
顾长生忍不住闷哼一声,浑身颤栗。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就象是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每一寸神经都在欢愉地尖叫,每一次灵力的冲刷都带来灵魂层面的战栗与升华。
而在对面,凌霜月更是娇躯一颤,那张清冷绝俗的脸庞瞬间染上了动人的绯红。
因为与此同时,顾长生那磅礴、混沌、充满了生机与杂乱念头的神魂,也粗暴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太一阴阳两仪阵运转到了极致,黑白二气不再是泾渭分明,而是疯狂交织成一股灰蒙蒙的混沌旋涡。
旋涡中心,顾长生与凌霜月掌心相抵,十指紧扣,两人周身的气息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疯狂攀升。
“轰——!”
一声并非源自听觉、而是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的轰鸣,令所有人心头猛地一颤。
那不是雷声。
穹顶之上的周天星斗大阵并未破碎,甚至连那厚重的光幕都没有丝毫涟漪。
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却无视了所有物理防御,无视了时间与空间,直接通过了天极城的层层壁垒,精准地锁定了大殿中央的顾长生。
没有劫云,没有电光。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否定。
仿佛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执笔者,看着画卷上的一处污点,拿起了橡皮擦,要将“顾长生”这个存在,从遗尘界的因果在线彻底抹去。
概念抹杀。
“这就是……变量的代价?”
远处护法的慕容澈,手中并未握剑,但那一身暗金色的帝袍却在无风自动。
她死死盯着那片灰暗的虚空,竖瞳缩成针芒,浑身龙血沸腾,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那是生物本能对“天敌”的恐惧与愤怒。
“不……不对劲!”夜琉璃手中的玉核桃瞬间化为齑粉,她脸色苍白,那双能看透神魂的桃花眼中满是惊骇。
“这不是雷劫!这是……这是要把他的灵魂因果直接抽干!天道在否认他的存在!”
阵法中央。
顾长生此刻的状态极其诡异。
随着那股灰色的“否定”落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并没有疼痛,而是在……消失。
记忆在模糊,情感在淡化,就连体内那颗刚刚凝练的混沌金丹,此刻也停止了旋转,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操……这贼老天,玩不起是吧?说好的雷劫呢?直接拔电源算什么本事?”
顾长生心中疯狂吐槽,但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却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试图调动灵力反抗,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混沌气,在那股灰色面前,如同积雪遇汤,瞬间消融。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一股冰冷、锋利,却带着决绝暖意的力量,猛地刺入了他的识海。
“我不准。”
简单的三个字,带着凌霜月特有的清冷与执拗,如同一柄利剑,生生劈开了那股灰色的死寂。
凌霜月浑身颤斗,她体内的雷亟剑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但她却死死反扣住顾长生的手,将自己全部的生命本源、神魂力量,毫无保留地通过阵法,倒灌进顾长生体内。
你是我的剑主,也是我的男人。
剑在人在,剑断……人亦不可亡!
“月儿!停下!你会死的!”顾长生神魂巨震,想要推开她,却发现两人的手掌仿佛融为了一体,根本分不开。
“哼,在本座的阵里,天道也得按规矩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冷哼如同天宪,震碎了弥漫在大殿内的绝望。
洛璇玑动了。
她并未直接出手攻击虚空,而是双手结出一个极为古奥的法印,眉心处一道璀灿至极的星纹骤然亮起。
轰!
一股浩瀚如海、甚至隐隐触碰到化神门坎的恐怖神念,从她身躯中爆发而出。
这股神念并未散开,而是瞬间凝聚成一道实质般的白色光柱,狠狠插进了即将崩溃的太一阴阳两仪阵阵眼之中!
她竟然是以自身元婴巅峰的修为,强行撑开了一片“绝对领域”,试图用自己的神念去欺骗天道,将那股针对顾长生的“抹杀规则”转移或是屏蔽!
洛璇玑长发狂舞,白衣猎猎。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而是一尊敢于与天奕棋的狂徒!
随着这股生力军的添加,那股灰色的死寂竟然真的被顶了回去。
顾长生的身形重新变得凝实,原本即将熄灭的金丹之火再次熊熊燃烧。
然而。
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顾长生脸色骤变。
“完了……系统那孙子被吵醒了!”
【叮!检测到高位格恶意能量入侵(天道法则)。】
【叮!检测到高纯度神念补给(化神雏形)。】
【系统自卫机制激活——暴食模式,开启。】
冰冷的电辅音在顾长生脑海中炸响,就象是原本正在沉睡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猛地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顾长生体内的混沌金丹突然反向旋转,一股漆黑如墨、比那天道抹杀更加霸道、更加不讲道理的吞噬之力,瞬间爆发!
如果说刚才洛璇玑的神念是来“帮忙撑伞”的,那么此刻,系统就是直接把伞连同撑伞的人,全部当成了自助餐!
“怎么回事?!”
洛璇玑原本傲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注入阵法中的神念竟然……撤不回去了!
那原本受她操控的阴阳两仪阵,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贪婪地吮吸着她的神念。
更可怕的是,那股吸力不仅针对灵力,甚至顺着神念的连接,直接锁定了她的神魂本体!
“顾长生!这不是混沌体质!你体内到底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