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风很硬。
诺尔维雅离开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时间才刚到中午。目前手里的工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她拿起联络器一一回复消息，然后决定去找蛛姀吃午餐。
茱莉亚还不打算离开。她抬眼看向有所动作的诺尔维雅，让她下午不必来了。
诺尔维雅摇头。
“暂时没有。他的办公室是原来的理事长办公室么？”
茱莉亚已经继续工作了，她的语气平淡。
“不是。瓦莱里奥的东西太多了。新的理事长办公室在楼下。我选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刚回学院，之前在学院里默默无闻，现在也没有表现出明确的倾向。中立的理事长对现阶段的艾博斯格来说是最好的。
当然，我知道你可能因为一些原因对他有些看法。我希望你能坚持你的看法，如果他有什么动向，你可以立即向我反应。”
诺尔维雅默然点头。
茱莉亚想起来了什么。
“玛缇雅的葬礼在明天。记得穿得正式一些。这是个不对外公开的葬礼，参加的人员不多，其他三个兽勇士都会来，我们要商议一下后续问题——确保你的上一个指导老师木莎也在现场。”
“请问谁来主持葬礼？”
“我。”
茱莉亚没有抬头。她工作的时候会戴一副有些古旧的银边眼镜。
诺尔维雅只能看到银边眼镜垂下的链条。柔滑的像一条银蛇，边缘又锋利的像一把剑。
“我和玛缇雅在很早就认识了。你以为玛缇雅怎么会在艾博斯格当老师？不是因为没人我才接下这个任务。我了解玛缇雅，可能和你们了解得玛缇雅不是同一个方面，但我有资格站在那里为玛缇雅哀悼。
而且别忘了，我是吟游诗人。”
茱莉亚的话变得稠密起来。诺尔维雅并没有发出疑问，但茱莉亚已经在开始为自己辩解。
只有在这些时候，诺尔维雅才能感受到茱莉亚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情感。
诺尔维雅没有说什么，她的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不明显的嗡动。
“……那就辛苦您了，茱莉亚院长。”
茱莉亚不予回应。她处理着工作，直到诺尔维雅离开办公室后才抬起头。她沉默地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了她的笔记本。
那是一首写到一半的颂歌。
【这是勇士的眼睛里反射的最后一个冬季/
她做她必须做的，把希望留给了我们】
——
诺尔维雅和蛛姀并没有在食堂吃午餐。
丽兹请她和蛛姀一起到达露克家族管理的餐厅里吃了顿东边大陆风格的简餐。
丽兹看起来依旧柔弱，厚实的冬装把她包裹住，更显得她身形纤瘦。冬日的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缓步走着，摇摇欲坠。
对此，蛛姀撇嘴，加快了走路的速度，离丽兹更远了。
丽兹轻轻叹息，看着蛛姀的背影，她转向诺尔维雅。
“莱丽同学，蛛姀今天又把我的办公室门拆掉了。我和她稍微切磋了一下，木系魔法学院的几个教室现在都要修缮。我觉得蛛姀最近有些暴躁呢。”
诺尔维雅看着蛛姀的墨绿色长发，她的眼神很温柔。
“抱歉，老师。”
丽兹看到了诺尔维雅的眼神。她怔愣住，过了很久，她偏过了头。
“怪不得。”
“您说了什么？”
诺尔维雅没听清丽兹的话。
丽兹用手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我说，我知道蛛姀为什么暴躁。你应该也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蛛姀稍微发泄下压力吧。”
诺尔维雅没有否认。
丽兹问诺尔维雅。
“那你呢？莱丽同学，你用什么来发泄压力？你看起来很平静。我记得我身边朋友去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时候我也像蛛姀一样，到处打砸，把一个庄园都毁了。可是那并没有什么用处，我依旧会在夜里做噩梦。后来我才意识到，生活总是要继续，死去的人会变成一块擦不去的污渍。”
“您的朋友是因为什么而离世的呢？”
“……难产。”
丽兹并没有被提问的预想，她稍微反应了两秒，才重新激活回忆。
“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在年龄很小的时候就会被定下联姻对象。我的朋友先结婚了。在我即将和我的未婚夫结婚那年，她怀孕了。她在生产时遇到了麻烦，但是她的丈夫身后的家族相当愚昧，或者说他们对我的朋友并不满意，因为她的家族逐渐退出了权力中心，他们想要一个更好的合作对象。
我见到我的好友时，她的脸色像今天地上的雪一样白。她求我救救她。我被所有人拦着，他们告诉我什么传统，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利益交换……我真的很不想懂这些。他们喋喋不休。
最后，在我带着医师闯进那个庄园时，我的朋友已经被埋在地下了。她的身体还很温暖……她被埋进去的时候还活着。
她很胆小。一个人在地下一定很害怕，我送她的丈夫去陪她，还有她的家族，还有她丈夫的家族。热热闹闹的多好。只是我受伤很严重，我在床上躺了半年，我的家族还要惩罚我。
我太害怕了。我只能掌控我的家族。”
丽兹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诺尔维雅无言地看向丽兹。她从这种直观的以家族为单位的死亡数量上意识到了丽兹老师到底是怎样一位狠人。
丽兹无辜地朝诺尔维雅笑了一下。
“我的悲伤由愤怒代偿，而我的愤怒通过喷溅的血液释放。蛛姀和我一样。只是我觉得，蛛姀似乎还把一些隐忍加了进去……莱丽同学，或许你没意识到，你在无形之中改变了蛛姀。
你都没意识到，蛛姀自然也意识不到。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奇妙。
我小时候身体很虚弱，在家族里的境遇并不算好，软弱的身体带来软弱的精神，是我的友人给我展示了另一种生活状态。她没有想要改变我，她只是作为朋友保护我。她能带着武器去我的家族把发高烧的我带去治疗，所以在很多年之后，即使那时候我在家族的价值只有联姻，即使我那时候还不算勇敢，我也敢杀出一条血路去救她。
只是，太晚了。不应该以那样的方式结束的。我遗憾了很多年，直到现在，我依旧不觉得我可以释怀。”
丽兹叹息，她虚弱地挡住了热烈的阳光，声音里有几丝阴森的冷意。
“当时就应该把在场所有人都杀掉的……”
丽兹的脸色有些可怖，所有柔弱的伪装都被摘下。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啊呀，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已经看开了。我当时觉得，很多年过去之后，我就会淡忘那些疼痛和愤恨，我会用平静的语调说起这些旧事——看来，还是不行啊。”
丽兹转向诺尔维雅，有些抱歉。
“原本还想用这个理由来劝劝你们呢，结果都没能说服我自己。”
“丽兹老师，每个人应对死亡的感受都不一样。”
诺尔维雅没有延展这个话题。
“我们会没事的，丽兹老师。”
丽兹嗯了一声，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学院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吧？希蒂最近都在和她的队友们一起为学院联赛做准备，你们有什么计划吗？如果需要特训的话，我可以提供帮助，就像之前合作赛那样。”
“我们还没有什么计划。谢谢您，丽兹老师，您可以和蛛姀商讨一下这件事。”
丽兹颔首，走上前用她的木系魔法拍了拍蛛姀。
丽兹和蛛姀交谈着，诺尔维雅看着她们，想起了合作赛之前的那段时光。
当时她的老师是卡莉坦。在那间像酒馆的剧院里，她被卡莉坦训练着，一遍又一遍地变出水流兔子。
那时候卡莉坦还活着，喀兰还被困在嚓查斯。那时候瓦莱里奥老师还没有昏迷，玛缇雅还不是他们的指导老师。
诺尔维雅觉得，她像一个被时光困住的囚徒。
——
在吃过午餐后，回到艾博斯格的就只有诺尔维雅。
丽兹没有课程，她需要跨大陆去处理一些特殊情况。蛛姀则是替艾尔利特去帮珊娜布置新家。艾尔利特需要为他的期末考试做出努力，他倒不是想考出什么什么好成绩，他主要是不想留级。
诺尔维雅先回到了1206换上了警卫员的制服。今天她和丝嫆恩一起巡逻。
警卫处的气氛也很低迷。玛缇雅老师是警卫处副主任，警卫处处长是一个年岁已高的学院管理层，他在意的只有警卫处的传统能不能一直执行下去。而真正让警卫处正常运作的，还是玛缇雅老师。
但是诺尔维雅发现，今天的警卫处来的人稍微多了一些。有些激动的魔法元素在空气中跳动。
诺尔维雅迟疑地问丝嫆恩。
“今天有什么变动么？”
丝嫆恩活动了下手腕。
“今天警卫员选拔。我们先去巡逻，等结束之后我们可以上场。
诺尔维雅，点到为止。
今年来报名的学生很多都是一二年级的。很奇怪，今年三四年级来报名的学生不多，校外人员申请的数量也很少。”
诺尔维雅披着斗篷，正了正代表警卫员的帽子。她的眼睛湛蓝。
“我明白了。”
她应该会见到嘉莲，那位努力摆脱自己命运的土系魔法师学妹。
……
等到她和丝嫆恩巡逻结束回到警卫处时，嘉莲已经通过擂台赛成为准警卫员了。
看到诺尔维雅，嘉莲站了起来，擦了擦唇角的血，克制着激动的情绪走向诺尔维雅。
“诺尔维雅学姐！我……我通过了！”
诺尔维雅的目光扫向嘉莲已经肿起来的脸还有身上的伤口，用水系魔法把伤口上的灰土清理干净，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嘉莲的头。
“做得好，嘉莲。”
嘉莲仰起头，眼睛里盛着光。
“没……没做什么，学姐，我知道我还比不上您……我会努力的！”
嘉莲拖着腿，一蹦一跳地走开了。
诺尔维雅的目光凝在嘉莲有些扭曲的腿上，她的神情冷了下来。
丝嫆恩也注意到了。她皱着眉找人问了一圈，最后回到诺尔维雅身边时，她的语气极差。
“成为警卫员就是这样。运气好对手就少些，运气不好就像你那样。你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差，但是我有分寸，你休息两天就会好。
嘉莲是第一个上场的。布鲁第一个和她对战。嘉莲没收力，布鲁被压着打，他觉得丢脸，就对嘉莲下了重手。但流程就是这样的。
布鲁怎么回事？他平常情绪挺稳定的，脾气也还不错。”
“……或许吧。”
诺尔维雅记得布鲁相当谨慎。即使被惹怒，布鲁也不会横冲直撞地进行攻击，也就是说，嘉莲变形扭曲的腿，是布鲁蓄意为之。
诺尔维雅搜寻着布鲁的身影，但是布鲁似乎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他并没有留在警卫处。
“……别打！别打了！我不当警卫员了！我天哪别揍我了！”
熟悉的声音。
诺尔维雅一愣，她抬起头，和擂台上的杰瑞·万对上了视线。
“救我！救我诺姐！我不当警卫员了！怎么你们轮流来打我——这也太不合理了！”
她不太理解。
“你没有了解流程就来报名了么？”
杰瑞弱小无助地抱着自己，垂泪点头。
“我觉得你们警卫员戴得帽子挺帅的，我就来了。”
诺尔维雅：……
她想要叹气，但是很快，她发现现在站在擂台上的人，她依然很熟悉。
罗伊塔。
她转头看开始给罗伊塔加油的杰瑞。
“……罗伊塔来应聘警卫员的理由和你一样么？”
杰瑞朗声。
“当然不是了！
他不喜欢警卫员的帽子，他来挨打是因为他觉得你们的斗篷又好看又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