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清挥了挥手。
王保保与卫青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心挑选、由归附蛮族战士和少量燕赵精锐军官组成的混合队伍,在寒风中驰出城门,向着安置巴特尔和其其格的边境归附部落营地疾驰而去。
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条件简陋但足以御寒。
最大的帐篷内,炭火驱散了寒意,巴特尔和其其格并肩坐着,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深切的忧虑。
他们看到卫青和王保保进来,尤其是看到王保保那与己方相似的轮廓与气质时,紧张的神情略微放松,但眼中的戒备仍未完全散去。
卫青示意守卫退到帐外,他与王保保在两人对面坐下。
卫青没有绕圈子,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开口道:
“巴特尔,其其格,我们已知晓你们的遭遇。
为爱敢于冲破藩篱,远走他乡,这份勇气,令人敬佩。
爱情本身,并无过错,亦是自由的、神圣的。”
两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似乎看到了理解。
但卫青话锋一转:
“然而,你们需知,你们的身份,并不仅仅代表着你们自己。
你们是苍狼部的王子,是白鹿部的明珠。
你们的血脉里流淌着部族的荣耀与责任。
这份责任,并不会因为你们离开故土而消失。”
巴特尔握紧了其其格的手,脸上露出失落与倔强:
“将军的意思是也要劝我们分开?
或者,要把我们送回去,换取你们与部落的‘安宁’?
难道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一处地方,能容得下我们两个只想在一起的人吗?
我们的结合,就注定不被祝福吗?”
其其格也抬起头,美丽的眼睛里含着泪光与不屈。
“不,不是这样!”
王保保连忙开口,声音洪亮而诚恳,他摆手打断了巴特尔的悲观猜测,
“卫将军的意思,并非要拆散你们,更不是要把你们交出去换取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对为爱亡命的年轻男女,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同族兄长般的关切与引导:
“恰恰相反,我们认为,你们的结合,不应该只是悲剧,不应该只意味着逃避和对抗。
它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一个钥匙。”
“契机?钥匙?”
巴特尔和其其格异口同声,满脸疑惑。
王保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你们只看到了因为你们的相爱,导致了两部的敌对和厮杀。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换一个角度,如果有一种可能你们的结合,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象征,一种力量,去化解两部长久的仇恨,让苍狼和白鹿,不再世代为敌?”
“这怎么可能?”
巴特尔失声叫道,觉得这想法太过天方夜谭,
“我们的结合,现在就是两部厮杀的导火索!
我父亲和其其格的长老,都恨不得杀了对方,又怎么可能因为我们的关系而和解?”
其其格也连连摇头,苦涩地说:
“是啊,将军。
两部敌视了那么久,仇恨已经浸到骨子里了。
就凭我们两个怎么可能改变?”
王保保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紧紧盯着他们的眼睛,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我只问你们一句话——抛开所有现实的阻碍,忘记眼前的厮杀,你们内心深处,到底想不想看到苍狼部和白鹿部放下刀兵,和平共处?
想不想你们的子孙后代,不必再像你们一样,因为出身不同的部落,就连相爱都成为一种罪过?”
帐篷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巴特尔和其其格彻底愣住了,仿佛被这个问题定在了原地。
他们彼此对视,从对方的眼眸深处,都看到了同样的答案——那是生于斯长于斯,对部族未来的本能关切,是对无休止仇杀带来痛苦的深切厌恶,更是对一片没有部落隔阂、可以自由相爱的草原的朦胧向往。
良久,巴特尔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其其格握紧了他的手,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种不同于逃避的、更为明亮的光彩。
王保保和卫青对视一眼,心中稍定。
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是如何浇灌,让它在这片充满仇恨的土壤里,生长出和平的枝条,最终结出有利于燕赵的果实。
谈话,进入了更实质的阶段。
寒风凛冽,卷动着白鹿部边缘草场枯黄的草屑。
王保保率领着百余名精锐的燕赵-蛮族骑兵,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这片被战火暂时遗忘、却依旧被内部不公所笼罩的地带。
他们并未打出任何旗帜,甲胄也做了部分遮掩,更像是草原上一支行踪不定的强悍游骑。
很快,他们便目睹了一幕令人愤懑的场景。
几个穿着比普通牧民稍好的骑士,正围着几户贫困牧民的帐篷大声呵斥,鞭子不时抽打在试图护住仅存几只瘦羊的老人身上。
为首的是个小贵族,名叫“秃鹫”哈森,在白鹿部中属于边缘支系,仗着有点武力,常常欺压这些失去青壮保护(被抽调去前线)的弱小牧户,抢夺他们本就微薄的口粮和牲畜。
“老东西!部落正在前线流血,你们却藏着掖着!
这几只羊,充作军粮了!”
哈森一脚踹翻了一个老人,就要去拽系在桩上的羊。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王保保催马上前,挡在了哈森和牧民之间。
他高大的身躯和身后肃杀沉默的骑兵队伍,让哈森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哈森定了定神,看出王保保等人虽然气势慑人,但装束混杂,不像是白鹿部或苍狼部的正规军,更像是某些大贵族私下蓄养的卫队或外来者。
他挺了挺胸膛,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
敢管白鹿部的事?
奉了谁的命令?”
王保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四周:
“奉其其格之命。”
“其其格?”
哈森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