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之后,是一个纯白的巨大空间。
穹顶如天幕般高远,地面与墙壁光滑如镜,一切皆沐浴在神圣的白色光辉之中,恍若置身于一座被绝对秩序所统御的神殿。
厚重的舱门在乔曦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来路。
此刻,他们这一车数十人,正站在一片极为空旷的场地中。场地尽头是一座白色的高台,高台两侧各站着一名白衣人,他们姿容卓绝,正肃穆地俯瞰场下的一切。
而高台中央,那个端坐于宽大座椅上的身影,瞬间攫住了乔曦的心跳。
是砚辰。
她日思夜想、阔别数日的爱人。
他身穿一袭白色法袍。袍上不见象征人间司法权的法徽,唯有金线织就的纹样隐隐流转着神圣微光,透出疏离与威严。
只是,此刻的乔曦已无暇欣赏。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步,试图穿越眼前这片场地,走向高台。
然而,就在她距离高台十余步之遥时,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阻隔在前——她被挡住了,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与此同时,那个引领他们进入此地的白衣人,却能无视这道屏障。只见他目不斜视地从乔曦身旁走过,径直登上高台一侧,静立待命。
乔曦心头一凛——无法靠近砚辰,便意味着她失去了唯一可能表明身份的机会。她将如其他人一般,留在这片空地上,等待即将降临的“审判”或“清洗”。
贸然进入这扇舱门,或许真的是一个草率的决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迅速环视四周,寻找可能的出路。只是那墙壁浑然一体,地面坚实……除了那扇紧闭的舱门,目之所及再无任何出口。
就在她心念电转,暗自焦灼之际,一个粗嘎而愤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喂!台上那位……看你应该是管事的吧?”声音来自人群前方,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他面皮黝黑,眼中混杂着底层混混惯有的虚张声势。他梗着脖子,朝着高台方向大声嚷嚷起来:“人可都到了!到底什么时候安排我们上方舟?”
“没错!”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染成枯草般的黄色,眼神躁动不耐,“磨蹭什么呢!我们千辛万苦跑到这儿,不就是为了上方舟离开这见鬼地方吗?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乔曦心下暗叹。这群人,即便身处这般诡异的地方,面对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的人,竟仍敢颐指气使、不知死活——不愧是血债累累的罪犯,那深入骨髓的贪婪、自私与狂妄,终究本性难移。
高台上,砚辰唇角微扬:“方舟?”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那五十多岁的男人像是被这平淡的反应激怒了,更加大声地吼道:“对,方舟!别装糊涂,赶紧安排!不然……”他话未说尽,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就在这一刹那——
“砰!”
一道夺目的电光凭空出现,从那人头顶上方的空气中迸裂!雷电精准无比地劈落,正中那人的天灵盖。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男人整个人瞬间僵直,皮肤焦黑碳化。
电光熄灭。
一具漆黑蜷缩、面目全非的残骸,“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兀自冒着缕缕青烟。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三秒钟后。
“啊——!”
“那人死、死了!!”
“跑!快跑啊!”
人群轰然炸开。尖叫、哭喊声响成一片。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人冲向那紧闭的舱门疯狂捶打,还有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空地上乱转……极致的恐惧碾碎了他们先前那可怜的强硬,现在只有最原始的本能与狼狈。
乔曦的心脏狂跳。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奔跑。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高台之上的砚辰。
他依旧是放松而潇洒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道夺人性命的惊雷,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他从法袍内取出一支烟,含在唇间点燃,轻吸了一口。烟火明灭间,更凸显他那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气质。
乔曦不再作声,也不再试图引起他的注意。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既然无法靠近,那么远离这危险的核心,寻找可能的遮蔽,便是眼下最清醒的选择。她开始悄然后退,利用人群的混乱作为掩护,缓缓向高台反方向挪动。
此刻,砚辰闲适地吸着烟,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下人们的奔逃、哭嚎与绝望。不多时,他将手中的烟凑到面前一个透明的烟灰缸,随手轻弹。
一点微不可察的烟灰,飘落。
就在这一瞬间——
“嗡——”
穹顶之上,无数赤红色的光点凭空涌现,初始如繁星,随即迅速化作漫天流火,暴雨般倾泻而下!
“火星”速度快得惊人,瞬间覆盖了台下大部分区域。惊叫骤变为凄厉哀嚎。人们如无头苍蝇般疯狂逃窜、推挤践踏,却似乎无处可避。洁白场地,转眼化作人间炼狱。
乔曦因早已退至人群外围,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火星降下的刹那,她没有莽撞奔逃,而是急速扫视身侧——不远处,墙壁与地面相接处并非垂直,而是形成一道约六十度内凹的锐角夹角。空间狭窄,却足以容一人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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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乔曦毫不犹豫地扑身过去,双臂抱住头膝,将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进那个死角。几颗火星溅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灼烧出点点焦痕,但大部分致命的流火,都被上方的墙体结构遮挡了。
她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忍受着近在咫尺的高温、以及周围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砚辰注意到墙角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有意思。”
“上神,是否需要属下……”身旁的白衣人低声询问。
“不必。”砚辰直接将烟摁熄,“稍后我亲自处理。”
火雨随之停歇。
穹顶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台下已是一片死寂。
先前还充斥着惊叫与混乱的空地上,此刻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焦黑的躯体,形状可怖,大多已无声息。只有极少数还在微微抽搐,发出微弱的气音,但也显然命不久矣。
乔曦缓缓松开紧抱的双臂,试探着抬起头。视线所及,尽是死亡的惨象。她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蓬乱的头发此时紧贴着苍白的脸颊。
高台上,砚辰不知何时已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他步履从容,白色的法袍纤尘不染,行走在遍布焦尸的修罗场上,如闲庭信步。此刻,他的目光越过数十具仍在冒烟的残骸,沉静地看向蜷缩在墙角的乔曦。
乔曦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告诉他,她是乔曦!
可是,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根本说不出她想说的话;她想比划,想写字,但手指也不受控制……主神考核的规则,封堵了她所有表明身份的途径。
砚辰在三步外站定。这个距离,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法袍上流转的神光,看到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带着冷意:“倒是机灵,只是……可惜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已宣告了她的命运。
乔曦的心猛地下沉。她知道,下一刻他或许就会如处置他人般,轻易取走这具身体的性命。
可是,这身体里是她啊!
巨大的悲伤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就在砚辰话音落下的瞬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那泪水并非全然源于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与不舍。
她看着眼前的恋人,心中涌起无边无际的悲凉:这一世,他们历经坎坷,好不容易重逢,却要这样死在他的手下吗?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无法留下?
他们之间,难道真的再无相守的可能?
而此刻,砚辰看着她的眼睛,心头蓦然一颤。
这眼神……
那深刻入骨的眷恋与哀伤,像一根锋锐的针,刺穿了他的心脏。
一瞬间,另一张面容,与眼前这张属于“庞贵枝”的、写满风霜与罪恶的脸重叠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乔曦……明明已被自己送回西林苗寨了。
砚辰闭了闭眼,强令自己定神。为求绝对确认,他再次凝神看向她,随即,庞贵枝的“罪显”浮现眼前:她曾与情人合谋,拐卖数名幼童牟利。一次作案后,一名稍大的孩子试图逃跑呼救,她与情人为防败露,竟合力将孩子残忍杀害、弃尸荒野。后情人被捕伏法,被判死刑,她却侥幸逃脱,改名换姓苟活至今……罪证确凿,绝无错漏。
“罪显”清晰地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恶贯满盈的庞贵枝。砚辰心中那一丝动摇,终被这铁一般的“事实”彻底碾碎。
这些验证与心绪变化,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乔曦对此毫无察觉。
她虽看不到“罪显”,却知道,刚才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砚辰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犹豫。
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求生的欲望瞬间燃起,乔曦的大脑急速运转:不能暴露身份(也暴露不了),那就利用现有的身份,利用“庞贵枝”这个身份残存的价值,赌一把!
就在砚辰即将再次抬手的瞬息,乔曦用庞贵枝嘶哑的嗓音急道:“等等!别杀我!我……我还藏了两个孩子。除了我,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道他们被关在哪儿。如果你放过我,我就告诉你他们在哪里!”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砚辰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薄唇边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想和我做交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明显的冷意,“用无辜孩子的下落,换取你自己的性命?”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乔曦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要挟别人。
“抱歉,”砚辰的声音骤冷,指尖泛起了银光,“我不喜欢被威胁。”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乔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如果她死了,那两个孩子就真的再也没有获救的希望了。那岂不是让“庞贵枝”的罪孽,又添上两条无辜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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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求你了……”她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不顾一切地喊道,“我不威胁你!我说,我把孩子的下落先告诉你!然后你再杀我也不迟!至少……至少先去救救他们!”
砚辰再次怔住了。手中凝聚的银光缓缓熄灭,他有些好奇地审视着地上的女人。
“你说。”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乔曦大口喘息,字句清晰地说:“在j省市,曲江县城西,英华中学的废弃校址!一号教学楼,三楼,最东头那间锁着的教室!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大约七岁,一个女孩五岁左右,是我……是我前几天顺手带走的,还没找到买家,暂时关在那里!”
砚辰沉默了。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这具皮囊,看进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你走吧。”
三个字,清晰而平静地响起。
乔曦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你……你不杀我了?”
砚辰的目光恢复了疏离:“这次,我放过你,”他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下次再见,我必取你性命。”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再看乔曦一眼,转身向高台走去。
乔曦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巨大的狂喜与茫然瞬间袭来。
她……活下来了?
一股柔和的力量悄然包裹了她。周围的景象迅速模糊、旋转、消散。
下一刻,外界清新的气息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她已然置身于那座秘密基地之外。此刻,天光暗淡,基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她身后紧闭着。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瘫坐在草地上,久久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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