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的甜意还在舌尖萦绕,腿肚的酸胀也真实地提醒着刚才那“漫长”的一圈。被江予安半哄半“胁迫”着完成的散步,此刻后劲上来了。
我赖在单元门前的藤椅上,看着夜幕一点点吞没最后的天光,楼宇的窗口相继亮起温暖的方块,就是不想动弹。
晚风拂过,带着不知哪家厨房飘来的、暖融融的饭菜香。我摸摸肚子,里面那个小家伙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大概是糖分和适度的运动都让他满意了。
江予安的轮椅就停在我旁边,他也安静着,没催我。直到我偷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才出声:“该上去了,外面凉。”
“再坐五分钟……”我讨价还价,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没说话,只是操控轮椅先一步到了单元门边,用门禁卡刷开了门,然后侧身撑着门,回头看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门我开着,上不上来随你,但冷风吹进来,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挪过去。
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我靠在轿厢壁上,看着对面光洁金属板上映出的我们——他坐着,我站着,我的肚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靠在他轮椅旁。一个奇妙的、小小的倒影家庭。
“叮”一声,到家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色的光线倾泻下来。我准备踢掉脚上沾了些灰尘的运动鞋,习惯性地就想赤脚踩进去,却被他叫住。
“穿上拖鞋。”江予安已经操控轮椅转到了我面前,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了我的居家拖鞋——那双毛茸茸的、鞋面上有只兔子的拖鞋。
“我自己来……”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俯下身去了。
和出门时一样,他双手先稳地撑住轮椅扶手,将上半身重心前移,然后极其缓慢地、控制着每一寸肌肉,向下弯腰。玄关的灯光清晰地照出他背部衬衫因此而拉紧的布料,勾勒出肩胛骨用力的形状。他的呼吸屏住了,全神贯注在这个对他而言绝不轻松的动作上。
他先用手指勾住我运动鞋的后跟,轻轻往下拉。鞋子很配合地脱落。然后,他拿起毛茸茸的拖鞋,手掌托起我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脚套进去。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我的脚背皮肤,微凉,动作却轻得像羽毛。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他偶尔调整角度时,轮椅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我低头看着他浓密的发顶,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脖颈,心里那点散步后的惫懒和因为被他“设计”多走路而产生的小小抱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又酸又软的心疼。
他为我穿好一只,又如法炮制,穿上另一只。然后,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双手重新用力,撑着自己,一点一点直起腰,靠回轮椅背。完成这个系列动作,他的额角又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抬头看我,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比如递给我一杯水。
“老公,”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调侃,却更藏着动容,“这服务也太高级了吧!五星级酒店都没这待遇。”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还蹲着、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略带薄茧,稳稳地包裹住我的。
然后,他用了点力,将我拉起来站好。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我心跳漏拍的动作——
他握着我的手,抬到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他的拇指腹,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在我掌心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来回挠了挠。
像羽毛挠过,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以后天天都这么服务你。”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得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小小的一点光,坚定又温柔。
我的心像被那眼神和那句话泡进了温水里,胀胀的,发软。但紧接着,更清晰的理智和心疼涌了上来。
“不行。”我立刻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我那是孕期弯腰不舒服,是暂时的。你可是……”我顿住了,斟酌着措辞,不想触碰任何可能的敏感词,“……你一直都不方便弯腰。刚才那样,多费劲啊。我自己能行的时候,就得自己来。”
我不想让这份他出于爱意的、笨拙又珍贵的“服务”,变成他日常里额外的、不必要的负担。我更不想让他觉得,我需要被这样“照顾”,才显得他“有用”。
江予安静静地听我说完,眼神深了些。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只是用另一只手,也覆上了我们交握的手,形成一个温暖的包裹。
“林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平稳,“对我而言,‘能为你做点什么’不是负担。”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
“就像你刚才,明明可以自己走快些,却愿意配合我的速度,慢悠悠地跟在我轮椅旁边。”他看着我,“那不是负担,是陪伴。同样,帮你做这些小事,对我而言,也不是‘服务’,是……”
他停下了,似乎那个词有点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带着一点罕见的、直白的温柔:
“是亲近。”
我的眼眶蓦地一热。
“你知道我不方便,”他继续道,拇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所以不会勉强。但在我力所能及、并且确定不会造成麻烦的时候,让我做,好吗?”
他的眼神里有请求,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这让我觉得,我们的生活是交织在一起的,不是两条仅仅‘并肩’却互不触碰的线。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
这不仅仅是在帮我穿鞋。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确认自己在这个家庭里“被需要”的位置,确认他即使坐在轮椅上,依然是我可以依靠、可以“麻烦”的丈夫。这对他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和自尊而言,或许比他的方便,更重要。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说,“不过,要量力而行。如果你觉得累,或者不方便,一定要说。不许硬撑。”
“成交。”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他松开了我的手,操控轮椅向客厅滑去。“去洗澡吧,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想吃煎蛋还是蒸蛋?”
“煎蛋!要流心的!”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为我穿好的、毛茸茸的拖鞋,脚底暖呼呼的。
“好。”
我走进卧室,准备拿换洗衣物时,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他已经滑到了厨房区域,正打开冰箱查看明天的早餐。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他的侧影安稳而专注。轮椅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移动,转向,停顿,都流畅自然。
刚才玄关那一幕,他缓慢而艰难弯腰的画面,和他此刻从容料理家务的画面,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江予安。
会因一个简单的弯腰动作而微微气喘,也会用这双同样需要克服万难的手,为我准备明天的早餐。
他的不便是真的。
他的爱和担当,更是真的。
而我要学习的,或许不仅仅是接受他坐在轮椅上的模样,更是接受他以自己的方式爱我的全部模样——包括他执意要为我穿鞋时,那份笨拙却滚烫的“亲近”。
我抱着睡衣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时,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挠过的、微微发痒的触感,和他那句低沉的话语——
“以后天天都这么服务你。”
那不是承诺服务,那是承诺爱。
以他的方式,一点一点,融入每一个笨拙却真实的日常角落。
而我要做的,就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爱,同时,更用力地去爱这个总是想为我多做一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