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让江予安暂时在地上休息后,我的行动力突然被一种奇异的热情点燃。既然要躺,就不能只是将就。
冰硬的地板,污渍的回忆,还有未散的、隐约的气味……这些都需要被覆盖,被转换。
首先,是床垫。我从客卧抱来那床平时没什么人用的薄床垫,有些费力地拖到客厅,铺展在刚才清理过的那片地板上。纯棉的浅灰色格子表面,瞬间带来柔软的视觉和触感。
江予安靠坐在沙发边,看着我忙碌,眼神里起初是疲惫过后的空茫,随后渐渐聚起一丝无力——他想帮忙,但帮不上。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把床垫抚平。
床垫有了,枕头自然不能少。我跑回主卧,把床上那只他惯用的、支撑颈椎的记忆棉枕头拿来,小心垫在他背后。“这样靠得舒服点。”我解释。
他顺着我的力道往后靠了靠,眉宇间那种因为不适而紧蹙的痕迹似乎舒展了毫厘。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声“谢谢”反而让我心里那股劲更足了。
仅仅舒适还不够。
我又冲回卧室,把床上那只他有时会抱着、说是“手感好”的方形抱枕也捞了出来,塞进他怀里,又在他腿边也放了一个。“抱着,垫着,随意。”我拍拍手。
他看着怀里突然多出的柔软抱枕,又看看我,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但眼神里的无力褪去,换上了一点微弱的、近乎纵容的暖色。
食物。躺这儿休息怎么能没有吃的?我把刚买的肯德基热了一下拿过来。又冲到厨房,打开冰箱。刚买的蓝莓,洗一盒。各种口味的薯片,他也能吃一点。我捧着放着零食的托盘回来,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垫边缘。
“补给到位。”我宣布。
江予安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看枕头的“靠山”,怀里的“抱枕”,腿边的“垫子”,再瞅瞅眼前的肯德基、蓝莓和薯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经历风波后的沙哑,却有一丝掩不住的讶异和好笑:“林月……你这是要干什么?”
“不明显吗?”我眨眨眼,“露营啊,江律师。客厅限定版。”
他愣住了,随即,那个被强行压制的笑意终于从眼底漾开,虽然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嘴角。“……露营?”
“对,露营。”我肯定地点点头,转身又去拿平板电脑,“有吃有喝,怎么能没有娱乐项目?看电影!想看什么?你挑。”
我把平板递给他,趁他低头翻找的时候,快步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上了厚厚的遮光帘。午后的暖阳被隔绝在外,客厅瞬间陷入一片适合观影的昏暗。但太暗了,缺乏氛围。
“等等,还缺点感觉。”我自言自语,又跑开。
这次,我拿来了那盏蘑菇造型的、光线柔和的充电小夜灯。插在沙发旁的插座上,暖黄的光晕如同迷你篝火,静静照亮我们这一方小小的、由床垫和枕头构成的“营地”。
一趟,又一趟。我从家里的各个角落搜罗来“露营”需要的物资:一条薄毯子盖在他腿上——虽然不冷,但仪式感要有;两本可以随手翻翻的杂志放在旁边——虽然不一定看;甚至把我写作时用来提神的无糖薄荷糖也拿了一盒过来。
江予安从一开始的旁观,到后来的默默注视,再到最后,他躺在那片被我精心布置出来的柔软“营地”中央,看着我像只忙碌的松鼠般跑来跑去,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那份沉重和疲惫,似乎真的被这有些幼稚却无比用心的举动驱散了不少。
“林月,”他忽然叫我,在我又一次抱着东西——这次是一小盆绿植,为了增添“野外”气息——走过来时,他指了指床头柜方向,“那个……无线音箱,也拿过来吧?光有画面没有声音,不够沉浸。”
“对哦!”我恍然大悟,立刻照办。
“还有,”他微微侧头,思考了一下,“沙发扶手上那条米色的流苏披肩,或许可以搭在‘营地’边上,当个装饰性的……嗯,边界?”
“好主意!很有野营分区的感觉!”我兴奋地执行。
“你写字的小边几,可以拉过来当我们的‘餐桌’,放零食和水杯,免得放在地上容易碰翻。”
“没错!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他仿佛找到了新的参与方式——虽然身体被困在原地,但他的头脑和指挥权可以加入这场即兴的“露营”建设。他开始兴致勃勃地“指挥”我,声音虽然依旧不高,却没了之前的沉重,多了几分认真的趣味。
“左边,对,再往左一点,绿植和夜灯要形成一个三角构图。”
“薯片和蓝莓碗换个位置,对称比较好看。”
“平板支架角度再调高一点点,躺着看更舒服。”
我完全听从他的“指挥”,一丝不苟地调整着这个小小“营地”的每一处细节。我们像两个突然找到有趣游戏的孩子,沉浸在这种无意义的、却充满温暖互动的布置中。
当他终于满意地说“嗯,可以了”的时候,客厅的这一角已经彻底变样。柔软的垫子,温暖的灯光,零食和水触手可及,平板屏幕上定格在他挑选的一部老电影海报上。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家具的轮廓,真的有那么几分远离日常、身处野外的错觉。
我们并肩躺在垫子上(我侧躺着,面对他),盖着同一条薄毯,分享着蓝莓和薯片。电影开始了,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
在某个轻松的对话间隙,我看着屏幕上掠过篝火和帐篷的画面,随口问:“你以前露营过吗?真正的露营。”
江予安静了片刻,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没有。小时候家里没这种氛围,后来上学、工作,忙起来更没心思。等后来……再想尝试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毯子下安静的双腿上,“……身体条件也不太方便了。很多露营地无障碍设施不完善,搬运、帐篷、野外如厕……都是问题。想想就算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那份“想想就算了”背后,是多少次悄然萌生又被现实按熄的向往?
我的心像是被那平淡语气里的细微褶皱轻轻刺了一下。
是啊,露营。星空,篝火,帐篷,清晨的鸟鸣和草木气息。这些对很多人来说或许寻常的体验,对他而言,却隔着轮椅无法通行的崎岖路面,隔着狭窄不便的公共设施,隔着需要周密计划和大量辅助才能成行的重重障碍。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或者,是觉得“太麻烦”,不愿成为别人的负累。
电影里的主角们正在星空下欢笑。
我看着江予安专注侧脸,他正因电影里一个幽默桥段而微微弯起嘴角,但那双映着屏幕微光的眼睛里,是否也曾悄悄映过别人照片里的璀璨星河?
一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带他去露营?
轮椅去不了的地方,我们可以想办法。
设施不完善,我们可以自己准备得更周全。
之前所有的困难,此刻在我心里都变成了需要被攻克的具体课题,而不是无法逾越的天堑。许薇和姜宇轩可以帮忙,洛迦楠程锦他们或许更有经验,甚至苏曼和沈煜明……人多力量大。
我想看他躺在真正的星空下,感受夜风拂过脸颊。
我想和他一起听真正的篝火噼啪作响,而不是小夜灯的静默微光。
我想让他体验一次,不再是被迫困于一隅的“将就”,而是主动走向广阔天地的“享受”。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微微加速,有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感。
“江江。”我轻轻叫他。
“嗯?”他转过头,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带着询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蘑菇小夜灯的温暖光点,像落入深潭的星星。
我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刚刚成型的计划,只是将手从毯子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没什么,”我笑了笑,靠他更近一些,将头搁在他肩窝旁边,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就是觉得……这样‘露营’,也挺好的。”
但心里,那片属于星空的营地,已经悄悄开始丈量和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