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子终于停下，姜宇轩从外面拉开车门，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和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还有远处水汽味道的清新空气猛地涌进来时，江予安的表情凝固了。
他先是看着车窗外那些错落有致的帐篷、颜色鲜艳的户外桌椅、以及不远处那辆显眼的白色房车，眼神里是纯粹的茫然，仿佛大脑在努力解读眼前景象与“朋友聚会”、“农家乐”之间的关联。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选定的这片营地——平坦的草地边缘，几棵大树投下舒朗的阴影，更远处，水库的水面在正午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我，眉毛微微挑起，那是一个询问中带着巨大困惑的表情。
“我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是来露营的？”
我憋着笑，用力点头，凑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就问你，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清醒理智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连串情绪：惊讶，错愕，随后是一丝本能的、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审慎评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分析利弊般的冷静：
“我这样……不太方便吧？”
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种基于过往经验的、条件反射式的结论。户外，不平的地面，有限的设施，移动的困难……这些词汇大概瞬间在他脑子里拉响了警报。
不等我开口，姜宇轩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接口：“有啥不方便的？”说着，他已经熟门熟路地探身进来，双手抄过江予安的膝弯和后背，嘴里还念叨着，“有我和煜明在，你怕啥？来来来，先下车再说！”
姜宇轩动作麻利，但显然低估了车内空间和轮椅之间的配合难度。他试图将江予安直接“搬运”出去，却因为角度问题，只将江予安的上半身带出了车外，江予安的下半身还卡在座椅和车门之间，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有些狼狈地向一侧歪倒，幸亏他手臂及时撑住了车门框。
“哎哎！慢点慢点！”我吓得赶紧钻出车子，“轮椅！先把轮椅推过来！”
江予安被姜宇轩半抱半拖地固定在那个尴尬的姿势里，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并没生气，只是低声提醒：“宇轩，轮椅放稳，刹住。”
姜宇轩这才反应过来，嘿嘿笑着把折叠好的轮椅展开，稳稳放在车旁，刹好车。两人配合着，这次顺利地将江予安转移到了轮椅上。
坐定的那一刻，江予安不易察觉地轻轻松了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弄皱的衣襟，重新恢复了他一贯的整洁模样，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狼狈只是错觉。
“走，江律师，带你视察一下咱们的营地！”姜宇轩兴致勃勃地推起轮椅。
江予安没反对，任由姜宇轩推着，开始慢慢巡视这片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环境。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像是在勘察一个项目现场。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和衬衫的领口，让他看起来比在室内时多了几分……属于旷野的生动，尽管他依旧被拘在轮椅的方寸之间。
“那边是水库，风景最好，不过那边地面有点坡度，我们没选那边。”姜宇轩边走边介绍，“这片地最平，草也厚实，扎营最合适。看，煜明和苏曼已经在折腾帐篷了。”
不远处，沈煜明和苏曼正对着一堆帐篷杆和篷布“奋战”。两人看起来兴致勃勃，动作却透着生疏。苏曼拿着一根杆子比划，沈煜明蹲在地上研究着几片篷布的连接处，眉头紧锁。
姜宇轩把江予安推到近前，自己也蹲过去加入研究。“这玩意儿怎么弄的？说明书呢？”
苏曼从一堆东西里翻出皱巴巴的说明书，三个人头碰头地看，时不时发出“咦？”“这里是不是这样？”的疑问。
江予安起初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个事不关己的观察者。但看着那三人手忙脚乱，拿着杆子对着篷布上的接口捅来捅去却总对不准，帐篷的雏形半天都立不起来时，他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杆子顺序错了，”他的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带着点专业人士看外行瞎搞时的隐忍，“先穿主梁，标号最大的那两根。篷布的内帐和外帐区分清楚，银色的涂层朝外，透气窗的纱网朝内。”
三个人同时停住动作，齐刷刷看向他。
江予安操控轮椅又靠近了一些，伸出手：“说明书给我。”
沈煜明立刻把说明书递过去。江予安接过来，快速翻看几页，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地上散乱的部件，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
“姜宇轩，把你手里那根蓝色的，和地上那根红色的，先连接起来，对，那个卡扣旋转九十度就锁紧了。”
“沈煜明，把内帐四个角的地钉打好，不用太深，斜45度角，固定住就行。”
“苏曼，你扶着这边撑起来的框架，对，保持这个角度。”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原本杂乱无章的场面，在他的指挥下，竟然迅速变得有序起来。三个“劳力”在他的“遥控”下，配合渐渐默契。帐篷的骨架一点点撑开，篷布被准确地覆盖上去，地钉钉入泥土。
江予安就坐在轮椅上，微微仰头，关注着每一个步骤，时不时出言修正角度或顺序。阳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风吹动他手中的说明书纸页。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担心“不方便”的参与者，而是成了这个临时小团队里无可替代的“大脑”和“指挥官”。
那一刻，他眼中惯有的沉静被一种专注的光彩取代，微微蹙起的眉头是因为思考如何解决问题，而非忍受疼痛或不适应。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想笑。甚至忍不住怀疑，姜宇轩他们刚才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是不是至少有一半是演出来的？故意把局面搞乱，然后把“破局”的机会，自然而然地交到江予安手里。
帐篷终于像个样子地立了起来。虽然细节可能还有待调整，但基本的框架已经稳固。三个“施工队员”看着成果，都露出了成就感的笑容。
“还是江律师厉害！”姜宇轩拍了拍手上的灰，由衷地说。
“没你指挥，我们得弄到天黑。”沈煜明也笑着附和。
苏曼则直接对江予安竖了个大拇指。
江予安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满意和些许赧然的弧度。他把说明书递还给沈煜明：“剩下的细节，按说明书收尾就行。内部防潮垫和睡袋的摆放，注意通风口位置。”
他没有继续盯着，而是操控轮椅，微微转向，开始打量这个初具规模的营地，目光里带着一种验收工程般的审慎，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新环境的探索欲。
许薇这时候跑过来拉我，“月月，走，带你参观一下房车！特别棒！”
我被许薇拉着走向那辆白色房车。车子确实宽敞，内部设施也齐全，小桌子、简易厨房、上下铺，甚至有个很小的独立卫生间。许薇兴奋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不用老想着家里那些琐事。”
美中不足的是，房车的车门处有几级比较陡的台阶，对于轮椅来说，无疑是无法逾越的障碍。我看了看那台阶，心里清楚，江予安今天大概是无缘进入这个“女生宿舍”参观一下了。不过，外面的天地，似乎更吸引此刻的他。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带了好多好吃的！都放在车后备箱里了。薇薇，我们去拿！”
“好啊好啊！”许薇积极响应。
我们走到一半，我又折返回来，冲着刚扎完帐篷、正在欣赏自己劳动成果的三个男生和江予安喊道：“哎！你们几个！别愣着，过来一起搬东西！好吃的都在车上呢！”
沈煜明第一个响应：“来啦！”苏曼也笑着跟上。姜宇轩则自然地走到江予安轮椅后，准备推他一起。
江予安微微抬手示意不用推，自己操控着轮椅，跟着众人的方向，慢慢地、平稳地驶过草地。轮椅的轮子碾过青草和略微松软的泥土，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速度不快，需要小心避开一些稍大的石块或凹陷，但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余暇抬头看看天边舒卷的云，或者望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
除了移动速度慢一些，需要更小心地选择路径，他坐在轮椅上，在这片平坦的草地上，看起来……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方便”。
阳光，微风，朋友的笑闹声，青草的气息，还有他端坐轮椅中、安然巡视着自己刚刚参与“建造”的营地的侧影。
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