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房车外,清晨清冽的空气瞬间包裹过来,带着水库边特有的湿润和寒意,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原地跳了两下。脚下的草地沾着露水,凉意透过拖鞋的缝隙直往上钻。我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担忧地望向不远处那个墨绿色的帐篷。
我们在房车里,有相对密闭的空间和车体保温,尚且觉得冷,他们三个大男人挤在那个单薄的帐篷里,该冷成什么样?尤其是江予安,他血液循环本就比常人差些,对温度变化更敏感,晚上睡着后身体活动又少……
正想着,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道缝,姜宇轩探出脑袋,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看见我,立刻招手,压低声音:“月月,快来!帮个忙!”
我连忙小跑过去,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江予安不舒服?
弯腰钻进帐篷,一股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暖融融的空气瞬间将我包围。帐篷内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温馨”许多。三个睡袋并排铺在充气床垫上,虽然略显拥挤,但收拾得还算齐整。清晨微弱的天光透过帐篷的布料,变成一种柔和的、泛着青白的色调,照亮了内部。
而温暖的主要来源,是角落里一个正在静静工作的、扁平的黑色机器——一台便携式电暖气。它散发着持续而均匀的热量,让这个小空间丝毫不亚于开着暖风的房车。
江予安已经醒了,半靠在叠起来的睡袋上,身上还盖着薄毯。他脸色看起来比昨晚睡前还要好一些,没有受冻后的苍白,反而有种睡眠充足的安宁。看见我进来,他眼神温润地看过来。
“冷吗?”我第一句话还是忍不住问。
他摇摇头,嘴角微微弯起,示意我看那个电暖气:“不冷。沈煜明考虑得很周到,带了这个小家伙。”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听着很放松,“半夜觉得凉,他们就打开了,一直没关。”
我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心里对沈煜明的细致又添了几分好感。难怪他们俩起得早还神采奕奕,原来没挨冻。
我走到江予安身边,摸了摸他盖着毯子的腿,触手是温热的,确实不像受凉的样子。“那就好。睡得好吗?这气垫床怎么样?腰难受吗?”
“还行,比想象中舒服点。”他如实说,动了动肩膀,“就是有点不习惯,翻身不太方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对于他而言,在不熟悉的环境、不同的床垫上过夜,本身就是一种挑战。能说出“还行”,已经是很好的评价了。
“来,先坐起来缓缓?”我伸手想去扶他。
他点点头,手臂配合着用力。然而,身体刚刚抬起一点,他的双腿就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膝盖猛地向上弹起,带动整个下半身都在薄毯下明显地颤抖、弹动。他闷哼一声,手臂卸力,又倒了回去,眉头因为突如其来的失控和可能的牵拉痛而紧紧蹙起。
“算了,先别动。”我立刻按住他,“等痉挛过去。”
这种晨间的痉挛有时会更频繁和剧烈,尤其是在身体经过一夜相对静止、又换了环境之后。我们安静地等待着,帐篷里只有电暖气低沉的运行声和他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不受控制的抖动才慢慢平息下来。江予安靠在睡袋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先处理别的吧,”我轻声说,“等你彻底缓过来,身体放松些,再起来。”
他没反对,只是“嗯”了一声,眼神里有对刚才失控的些微懊恼,但更多的是对我提议的默许和依赖。
我从带来的随身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护理用品。帐篷内的空间有限,动作需要格外小心。我跪坐在他身边的充气床垫上,开始帮他进行早晨必要的清理和护理。
这个过程我们已经配合过无数次,在狭小的帐篷里,更多了一份专注和默契。他尽力配合着我的动作,告诉我哪里需要调整角度,哪里可以稍微用力。我们低声交流着,像在进行一项需要精密协作的日常工作。
帐篷外,偶尔传来姜宇轩和沈煜明在不远处说话的声音,还有许薇和苏曼隐约的笑语,衬得帐篷内这片小小的天地更加安静和私密。
没有尴尬,没有难堪,只有一种共同面对生活细节的坦然。
处理妥当,我又帮他换了干净舒适的裤子。这时,他的身体也完全从晨间痉挛和僵硬中恢复过来,神色彻底放松了。
“现在试试?”我问。
“好。”
这一次,我扶着他,他手臂稳稳用力,很顺利地从躺姿变成了坐姿,慢慢挪到充气床垫边缘。帐篷高度有限,他坐着仍需微微低头。但能看到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总算完成早晨流程”的轻松感。
阳光又亮了一些,透过帐篷布,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空间,还有旁边姜宇轩和沈煜明睡得乱糟糟的睡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外的平静和满足:
“其实……有了这次经历,以后再来露营,好像也没那么抗拒了。”
我正收拾着东西,闻言抬头看他,有些惊讶:“哦?江律师这是被露营的魅力征服了?不怕麻烦了?”
我知道之前他对于户外活动,尤其是需要过夜的,总是下意识地先考虑“不方便”和“麻烦别人”。
江予安看着我,眼中漾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显得格外真实。他慢慢地说:
“麻烦总是有的。但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准确的表达,“你看,煜明会记得带暖气,宇轩他们能帮忙把我从轮椅上‘卸’下来,再把我弄回去。你会提前查好无障碍卫生间,准备好所有我需要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放在床垫上的手背。
“我不是也能帮着烤烤肉串,指挥一下搭帐篷嘛。我们都在互相麻烦,也都在互相解决麻烦。这好像……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们可以互相麻烦。”他最后总结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澄澈的了悟和接纳。
我看着他,心脏像被温水浸泡过一样,柔软而熨帖。那句话,比我听过的任何情话都动人。它意味着,他终于开始真正地、从心底里,接纳自己在这个关系网中的位置——不是一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负担”,而是一个可以坦然地“麻烦”别人、也乐于被别人“麻烦”的、平等的参与者。
“说得对。”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捏了捏,“所以,江律师,以后这种‘互相麻烦’的活动,我们可以多安排点?”
他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很轻,却带着晨光般的清朗。“好。听你安排。”
帐篷外,姜宇轩的大嗓门响起来:“里面的两位,收拾好了没?太阳晒屁股了!早餐要开始了!”
“马上!”我扬声应道,然后帮江予安把外套披好。
当我们一前一后钻出帐篷,重新沐浴在清冷而明亮的晨光下时,我看着前面那个坐在轮椅上、背影挺直、正抬头望向远处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水面的男人,心里充满了平静的喜悦。
第一次露营,安然度过。
而比星空和篝火更珍贵的,是这片晨光里,他眼中那份对“互相麻烦”的未来,悄然升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