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这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但对于停泊在黑海之滨、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的那艘巨舰而言,却是决定它命运的日子。
上午八点半,酒店套房里。
何琼将标书推到顾俊辉面前,手指在金额栏上停顿。
“各方眼线反馈,对手报价大概在2500万到3000万之间。
我们对外放的口风也是‘超3000万就放弃’,迷惑他们。
填3800万,应该稳了。”
顾俊辉沉吟片刻,“3800万怕是不够稳妥。我们之前放出的风声也是3000万,但要定的价比这高多了。”
其知道历史上这艘船仅以2000万美元成交,可如今舆论沸腾、多方势力介入,局面早已不同。
商场如战场,自己这边能放出烟雾弹,对手自然也会藏拙。
所谓“2500万到3000万”的行情,未必可信。
念及于此,4000万也未必保险。笔尖落下,在金额栏写下了45,000,000 d。
其实以他的财力,莫说多出这五百万,便是再多出五千万也无关痛痒。
但这艘船名义上是以废钢的价值拍卖,估值不过一千多万美元。
若出价远超这个基准太多,势必会显得不合常理,引来各方的关注和猜忌,徒增变量。
毕竟,船此刻还停泊在船坞里呢。
它未来的母港在万里之遥的东方,回家的路艰辛漫长,其间不知还要经历多少风雨……
“四千五百万?”田甜凑上前瞪大眼睛,“老板,四千万就够压过对手了呀?”
“多出的五百万买个安心。”顾俊辉笑着捏了下她的脸颊。
“要是多馀了,就从你奖金里扣。”
“表姐你看!”田甜抱着林婉清的手臂撒娇晃了晃,“老板又欺负我!”
林婉清刮了下表妹的鼻尖,眼波流转间望向顾俊辉,说话时微挺胸。
“老板,下次要‘欺负’的话,找我好了,别总逗甜甜。”
顾俊辉揽过她的腰,在臀上拍一记:“有表姐出面,自然要换个方式‘欺负’。”
林婉清顿时绯红满面,在他骼膊上轻捶一下。
何琼站在一旁,看着三人亲昵的交互,生出了几分羡慕。
自己碍于家族的牵绊与名存实亡的婚姻,即便早已对这个男人倾心,也只能保持在矜持的假面下……
九点五十分,市政厅内已是人声鼎沸。
水晶吊灯下,四方代表各据一处。
记者们举着相机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期待的气息。
到十点整,主持人敲响木槌,“现在,关于‘大船’的竞标会,正式开始!”
土耳其代表先登台,“我们将把它改造成海军训练平台,延续它的军事使命!土耳其地处地中海与黑海枢钮,需要这样的舰船强化海防!”
第二个,是俄罗斯代表。
“‘库兹涅佐夫’号在北方等待它的姐妹。这艘船承载着红海军的荣耀,我们要完成未竟的事业。”
美国代表则轻松地倚着讲台:“我们建议改造成博物馆,记念那个逝去的时代。毕竟,它见证了冷战的落幕,理应成为历史的见证者。”
当何琼一袭白色职业套装走上讲台时,全场目光骤然聚焦。
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衬托其优雅的身姿,也更显干练气质。
“我们将打造世界独一无二的海上度假船。飞行甲板将改造成无边泳池,机库将升级为深海探险馆,舰岛会建成全景旋转餐厅。
这不是终结,而是让它以全新的姿态重生。”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记者们纷纷记录下这个新颖的规划。
顾俊辉望着台上光芒四射的身影,暗自赞叹:这位何家千金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眉宇间已初现执掌大局的锋芒。
所有代表发言完毕,主持人宣布:“请公证人员核对标书,十分钟后公布中标结果!”
这十分钟,对会场内的人而言非常漫长。
田甜攥着表姐的手,指节泛白;林婉清虽表面镇定,掌心却已满是汗湿;何琼的目光落在主席台的标书袋上,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顾俊辉靠在椅背上,看似闲适,实则在留意各方神色。
土耳其代表凯末尔与身边人低声谈笑,神情笃定;俄罗斯代表双手合十,面露祈祷之色;美国代表则把玩着钢笔,神态淡然。
时间来到上午11点。
这时,一位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长者在主持人陪同下走上主席台——正是尼古拉耶夫市的市长。
全场瞬间寂静,只听见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市长接过密封的信封,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何琼身上。
“经过最终审议,中标方是东方公主号娱乐度假村!
恭喜何小姐……”
何琼优雅起身,先微笑着对主席台颔首,后转向记者区致意,掌声与闪光灯交织。
田甜和林婉清则相视一笑,比了个“耶”的手势。
另一侧,俄罗斯代表如释重负般坐倒在椅子上,脸上没有太多失望,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美国代表耸耸肩,对着身边人低语了几句,神态依旧淡然,显然对“不是俄罗斯中标”的结果满意。
唯有土耳其代表凯末尔,脸色阴沉下来,双手拍在桌子上,眼中满是愤怒。
“不可能!”凯末尔起身,指着主席台怒喝。
“这其中一定有黑箱操作!我们报的价格远超预期,而他们对外宣称的预算绝不会超过3000万,怎么可能中标?
我要求公开所有标书金额,给大家一个交代!”
俄罗斯代表点头:“我们也希望公开报价,以示公正!”
美国代表则无所谓地摊摊手,显然只是看热闹。
何琼语气平静地回应:“既然各位有疑虑,公开报价也无妨。我们对自己的报价有信心,也相信乌克兰方面的招标流程公正透明。”
主持人见状,不再尤豫:“好,那就公开所有报价!”
在公证员监督下,标书被逐一开启:
“俄罗斯北方航运公司,报价两千八百万美元!”
会场一片平静,这个价格符合预期,俄罗斯代表耸耸肩,面露失望。
“美国环球投资集团,报价三千六百万美元!”
“哇!”全场响起一阵低呼。
谁也没想到美国会报出远超预估区间的价格,在当下经济不景气的背景下,这已经超出了舰船的实际估值。
“土耳其凯末尔军工集团,报价四千一百万美元!”
“轰!”惊叹声此起彼伏,不少记者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凯末尔。
这个价格不仅远超预估的3000万上限,更是实际估值的两倍多,所有人都没料到土耳其会报如此高的价格。
田甜的笑容这时有点僵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后怕地拉着林婉清的手臂。
“表姐,还好老板报了四千五百万!我之前还劝老板只报四千万,要是听我的输了,可就成罪人了!”
林婉清也心有馀悸地,刚想说话,就见田甜转头看向顾俊辉。
“老板,你真厉害!”
顾俊辉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现在才知道我厉害?”
田甜耳根泛红,脑中闪过昨夜套房里的缠绵片段,小声嘟囔:“老板,你一直很厉害”
林婉清在一旁听得耳根也不由地泛起红晕,暗自瞪了田甜一眼。
“这死丫头,也不注意下场合”
而此时土耳其代表凯末尔脸上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身体跟跄,显然没料到自己的高价会被超越。
“最后,澳门东方公主号娱乐度假村,报价四千五百万美元!”
公证员的话音刚落,会场彻底沸腾!
镁光灯般倾泻而下,所有镜头都对准了顾俊辉一行人,记者们的惊呼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凯末尔则脸色铁青,瞪向了何琼。
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将手中的文档重重摔在地上后,丢下了一句话。
“现在你们拍到了,这船也别想离开黑海!”说罢,就带着团队愤然离场。
这时,有记者低声调侃:“就象没落的奥斯曼贵族,输不起了。”
何琼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并没有被凯末尔的威胁影响分毫。
她看向顾俊辉,目光交汇间,满是敬佩——这个男人算无遗策,连对手藏在烟雾弹后的野心都预判得丝毫不差。
运筹这么久,拿下这艘巨舰的归属权,已是阶段性的巨大胜利。
……
竞标会落幕,何琼留在会场应付蜂拥而至的记者,从容回应着关于项目规划、投资规模的种种提问,将所有焦点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顾俊辉则带着田甜、林婉清悄然坐上等侯在外的轿车。
车子驶离市政厅,林婉清忍不住开口:“老板,土耳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这船要驶出黑海,博斯普鲁斯海峡是必经之路,到时候他们肯定会从中作梗,怕是麻烦不小。”
田甜也连忙附和。
“老板,之前您通过巴黎银行和希腊拖船公司那边谈的意向,现在是不是能派上用场了?”
“恩,消息很快会传到希腊那边,之前的意向协议可以正式签订了。
回去后把第一批款项打过去,让他们提前做好拖航准备,务必万无一失。”
竞拍下这艘航母空壳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图纸交接、技术人才招揽、乃至整个拖航归国的漫长路途……
下午两点,顾俊辉几人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市郊的一座小庄园。
灰色的石砌围墙爬满了常春藤,当车辆驶入庭院时,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挺拔的老人正站在屋前。
穿着熨烫平整的旧式西装,正是黑海造船厂的前任厂长,伊万·马卡洛夫。
“欢迎来到寒舍。”马卡洛夫的声音带着老派工程师特有的沉稳,“恭喜你们,拿到了那艘船。”
“马卡洛夫厂长,久仰大名。”顾俊辉握住老人布满老茧的手。
老人引着他们走进客厅。
墙上挂满了泛黄的照片——万吨巨轮下水的瞬间、年轻时的马卡洛夫站在船台上指挥、还有那艘未完工的巨舰最初的龙骨铺设仪式。
老人的目光在一张全体工程师合影上停留良久:“1985年,全厂两万八千名员工。那时我们同时在建三艘万吨级舰船,船台上日夜灯火通明。”
他的手轻抚过照片中那些年轻的面庞:“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了。优秀的工程师去开的士,顶尖的焊工在菜市场卖土豆……
我每周都会听说又有人离开了尼古拉耶夫。”
顾俊辉见照片墙的中央,正是那艘未完工航母的设计蓝图。
“我们正是为了不让这些宝贵的技术和人才被埋没而来。”
马卡洛夫深邃的蓝眼睛直视着顾俊辉:“1993年,莫斯科来的大人物站在船台上问我,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完成那艘船。我告诉他……
我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
需要国家计划委员会、军事工业委员会和九个国防工业部、需要六百个相关专业、八千家配套厂家!可是……”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个伟大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个时代终结的悲凉。老厂长望着墙上的照片,眼神中充满了对往昔那个庞大工业体系的追忆。
顾俊辉等待片刻,才用理解的语气开口:“马卡洛夫厂长,您描述的那个伟大国家及其缔造的完整工业体系,确实已经成为历史。
但是,您所说的这一切——那个需要国家计划委员会、九个工业部、数千家配套厂家才能运转的庞大体系,在东方,依然存在,并且正在焕发出更强大的生机。”
马卡洛夫厂长缓缓转过头,蓝眼睛中露出惊讶和审视。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要重新评估他话语的分量。
顾俊辉迎着他的目光。
“某种意义上,我们继承了那份打造完整工业体系的理想。看到如此辉煌的工业明珠蒙尘,我们同样感到惋惜。”
老厂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是的,继承了……你们至少保留了那份火种。而我们……”
他摇了摇头,为黑海造船厂的没落而痛心,更为那些有技术却无处施展的工人们感到悲哀。
顾俊辉抓住这情感共鸣时,说道:“所以,我们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那艘船能够浴火重生。
更是希望,您和您手下那些拥有精湛技术的优秀员工,他们毕生所学的知识和技能,不应该就这样被埋没。
他们值得一个更好的平台,一个能够让他们继续施展才华、创造价值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才顺势提出:“我们愿意提供五百个工作岗位,五年期的合同,薪酬是现在的五倍。
如果可能,这个数字可以增加到一千。
如果他们愿意,可以签十年,甚至在那里定居安家。”
田甜适时上前,将一份准备的文档放在茶几上。
马卡洛夫厂长微微动容,这条件对如今生计艰难的工友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顾俊辉见状,对林婉清使了个眼色。
林婉清上前一步,尊敬的说道:“马卡洛夫厂长,您一生风高亮节,事事都先为厂里的员工和他们的家庭考虑,令人敬佩。
我们集团在全球与多所顶尖大学和金融机构都有良好的合作关系。
如果您家里有晚辈,比如孙子孙女,正有去瑞士、德国或英国深造的打算,我们非常乐意提供帮助……”
说话间,她已将一个薄信封放在那本珍贵的笔记本旁。
马卡洛夫的目光扫过信封,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顾俊辉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变化。
“厂长先生,您不仅能为曾经的部下找到最好的归宿,也能为自己的家庭发挥馀热。
而且,您不想亲眼去看看,倾注了半生心血的这艘巨舰,如何在东方浴火重生,完成它未尽的使命吗?”
马卡洛夫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顾俊辉看出了他的尤豫,郑重说道:“接下来,我们国内将会有庞大的官方和商业代表团来访,与贵国洽谈一系列深度的经济合作。
您这样的技术泰斗参与其中,是双方技术交流的桥梁。
听说您的一些老朋友,早在几年前就去东方发展了,现在生活得非常好。”
听到“老朋友”这个词,马卡洛夫厂长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沉默良久,才说道:“这件事……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
不过,这份名单你们可以先拿走。上面的人,我会一一去联系。”
“……”
会谈完,顾俊辉起身与老人握手告别。
当顾俊辉一行人的座驾消失在庄园小路的尽头,马卡洛回到寂静的客厅,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走到窗边,借着夕阳的馀晖,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瑞士信贷银行的本票!
戴上老花镜,就开始数后面的零。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四个零……五个零!
数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了起来。
啊,五十万美元!
要知道,他现在的退休工资每月折合成美元才不过几十块。
当然,在对方来访之前,是知道有目的,也想过应该会得到一些酬劳。
甚至还揣测过是一万,最多五万美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