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州府。
冬日的江南,不似北方那般萧瑟。
虽然也飘着雪,却是那种柔柔细细的雪,落在青瓦白墙上,别有一番雅致。
苏州城外,一座占地数百亩的园林深处。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
这里,是江南四大世家之首,沈家的祖宅。
园林最深处的一座水榭中。
十几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前。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盏热茶,茶雾氤氲,香气四溢。
可谁也没有心思品茶。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诸位。”
坐在主位上的,是沈家现任家主,沈慕白。
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实则心机深沉的五旬老者。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
“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陛下下旨,凡安民侯所奏之事,一律准奏。”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话音落下,水榭内一片沉默。
片刻后,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重重一拍桌子。
“意味着林凡那厮,已经一手遮天了!”
“陛下这是疯了不成?把这么大的权力,都给了一个外人!”
说话的,是扬州盐商首富,马家的家主马云鹏。
他的马家,靠着盐业起家,富可敌国。
可自从林凡推行盐政改革,打破盐商垄断后,马家的利润,直接腰斩。
他对林凡,可谓恨之入骨。
“马兄,慎言。”
沈慕白摆摆手,“林凡可不是外人,他是当朝安民侯,陛下面前的红人。”
“更何况,他手里捏着的,可是皇家银行、市舶司、格物院……”
“哪一样,都是足以撼动天下的利器。”
另一名穿着道袍的清瘦老者,冷笑一声。
“撼动天下?我看是撼动我们这些世家的根基吧?”
此人名叫陆景山,是苏州陆家的太上长老。
陆家世代经营田产,在江南拥有良田数十万亩。
可林凡推行的水利改革,让大量荒地变成了良田。
朝廷趁机收回了不少陆家“不明不白”占据的田地。
陆家的损失,同样惨重。
“陆老说得对。”
一名年轻的锦衣公子接话道。
此人名叫顾青云,是苏州顾家的少家主。
顾家以丝绸生意起家,本是江南首富。
可林凡开放海贸后,朝廷主导的市舶司,直接垄断了海外丝绸贸易。
顾家的利润,同样大幅缩水。
“林凡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在动我们的蛋糕?”
“盐政改革,断了马家的财路。”
“水利改革,收了陆家的田地。”
“海贸开放,抢了我顾家的生意。”
“还有皇家银行,更是把我们世家的钱庄,挤兑得奄奄一息。”
顾青云越说越激动。
“如今陛下又给了他这么大的权力,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些世家,还有活路吗?”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这些年,林凡的一系列改革,确实让大乾国力大增,百姓受益。
可对于世家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釜底抽薪。
他们的利益,被一点点蚕食。
他们的特权,被一层层剥离。
他们的影响力,更是被压缩到了历史最低点。
沈慕白见气氛差不多了,放下茶盏,沉声道。
“诸位的愤慨,沈某理解。”
“可光是抱怨,没有用。”
“林凡有陛下撑腰,我们若是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
“所以,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商议一个对策。”
“如何在不触怒陛下的前提下,遏制林凡的势头,保住我们世家的根基。”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沉思。
良久,陆景山缓缓开口。
“沈家主,依你之见,当如何?”
沈慕白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林凡虽强,可他也不是没有弱点。”
“其一,他的改革,虽然让百姓受益,可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不光是我们世家,朝中那些保守派官员,也对他颇有微词。”
“其二,他推行的新政,需要大量钱粮支撑。”
“如今国库虽然充盈,可一旦北伐开启,耗费将是天文数字。”
“若是战事不顺,或是后勤出了问题,他的声望,必然会受到影响。”
“其三……”
沈慕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如今权势滔天,君臣相得,看似牢不可破。”
“可越是如此,越容易引发猜忌。”
“盛极必衰,月满则亏。”
“陛下如今信任他,不代表永远信任他。”
“只要我们稍加引导,让朝野上下都觉得,林凡功高震主,权倾朝野……”
“到时候,陛下心中,自然会生出芥蒂。”
他的话,让在座众人眼前一亮。
马云鹏拍手叫好:“妙啊!沈家主不愧是江南第一智囊!”
“我们不用直接对付林凡,只需要在外面造势,让所有人都觉得,林凡迟早要取陛下而代之。”
“到时候,陛下就算再信任他,也不得不防着他一手。”
“君臣之间,一旦有了嫌隙,林凡就再也不可能为所欲为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唯有顾青云,皱着眉头,有些犹豫。
“可是……林凡这些年,从未有过任何异心的表现。”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乾,为了百姓。”
“我们若是这么做,会不会太……”
“太什么?”
陆景山冷哼一声,“太卑鄙?太无耻?”
“顾少家主,你可别忘了,林凡动的,可是我们世家数百年的基业!”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要他的命,只是给他添点麻烦罢了。”
顾青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沈慕白见状,微微一笑。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从今日起,我们各家,都在各自的地盘上,暗中散播一些……对林凡不利的流言。”
“不用太过火,点到为止即可。”
“只要让朝野上下,都隐隐觉得,林凡权势太重,不是好事。”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他端起茶盏,朝众人示意。
“诸位,为了我们世家的未来,也为了大乾的江山稳固。”
“干了这杯茶。”
众人纷纷举杯。
茶水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
……
与此同时,京城。
安民侯府,书房。
林凡正在查阅最新的情报。
周子谦快步走进来,神色凝重。
“侯爷,江南那边,有异动。”
林凡抬起头:“说。”
“听风卫传来消息,江南几大世家的家主,在苏州沈家祖宅,秘密会面。”
“会面内容不详,但从他们散会后的动向来看……”
周子谦顿了顿,“他们似乎在策划什么。”
林凡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终于坐不住了么。”
他早就料到,世家不会这么轻易屈服。
这段时间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侯爷,我们要不要……”
周子谦做了个“除掉”的手势。
林凡摇摇头。
“不用。”
“他们若是老老实实待着,我还要花心思去找他们麻烦。”
“现在他们自己跳出来,反倒省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在江南的位置上,停留片刻。
“传令听风卫,密切监视江南世家的一举一动。”
“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
“只是……”
林凡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玩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