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箭号”返回黑礁镇码头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船体没有肉眼可见的损伤，但船员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劫后余生的疲惫。艾伦走下跳板时，脚步比平时沉重，他手里提着一个用多层符文布和铅盒重重包裹的容器，神色严峻。
新希望基地的实验室里，气氛凝重。那台“梦境波动记录仪”的核心水晶已经碎裂，表面布满了蛛网状的、仿佛被某种酸性物质腐蚀过的黑色纹路。艾伦带回的铅盒被小心地放在隔离工作台上。
“我们没看到浓雾。”艾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接过艾拉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大口，“但在标记区域边缘巡航到第二天深夜时，仪器上的几个警戒符文开始间歇性闪烁，发出蜂鸣——很轻微，但持续。”
他指向破碎的水晶：“按照预案，我们立刻停止前进，保持静默漂流，只进行被动记录。水晶就是在那之后大概两小时内，慢慢变成这样的。没有外力冲击，就像从内部被‘污染’了。”
艾拉戴着特制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铅盒。里面铺着柔软的惰性凝胶，凝胶中央，嵌着几片不规则、拇指盖大小的灰白色“石片”。石片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天然石材不可能拥有的规则几何花纹，花纹深处泛着若有若无的暗哑光泽。
“这是在仪器开始报警后，我们在船尾拖网里发现的。”艾伦说，“原本拖网是空的，为了收集浮游生物样本。但起网时，除了少量正常海藻，就多了这几片东西。触感冰凉，比看起来重，而且”他皱了皱眉，“哈蒙那老水手说，拿着它超过几分钟，会觉得心里莫名发慌，像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
莱恩用镊子夹起一片，放在高倍放大镜下。那些花纹在镜下呈现出更复杂的结构，像是某种晶体的生长纹，但排列方式充满了非自然的、令人不适的秩序感。
“能量残留检测。”莱恩沉声道。
艾拉启动扫描符文阵。淡蓝色的光晕扫过石片，光幕上跳出的数据让所有人心中一沉。石片内部检测到微量的、与翡翠梦境能量性质截然不同的惰性能量残留，这种能量表现出强烈的“吸附”和“惰化”特性，像一层无形的油膜。更重要的是，残留能量的波动特征，与之前从林精古老烙印和莉莉感知中分析出的“淤塞”频率，有百分之十五的吻合度。
“是它的‘碎屑’，”莉莉低声道，看着那灰白的石片，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冰冷的刺痛感，“或者是它影响下产生的‘衍生物’。”
艾伦点点头：“在石片出现后，仪器报警频率加快，然后水晶就开始出现裂纹和黑纹。我们立刻全速返航。返航途中，经过一片原本普通的洋流交汇区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不像是触礁，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敲’了一下船壳。声音传来的方向，海水颜色似乎瞬间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没有后续攻击。”
莱恩放下镊子，看向莉莉和艾拉：“探测结果明确了三点：第一，目标海域确实存在与我们定义的‘淤塞’相关的异常能量场和物质；第二，这种异常具备某种程度的反应性或‘污染性’，能损坏精密的探测符文，可能对生命体也有潜在影响；第三，它的影响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广，更隐蔽。”
“我们现有的技术手段，无论是侦察还是潜在对抗，都太被动、太粗糙了。”艾拉看着破碎的水晶，语气不甘，“我们需要更了解它。它的来源、本质、行为模式而最可能拥有相关历史数据的，是林精的集体记忆，那个生态预警系统。”
莉莉深吸一口气：“是时候了。我们不能一直被动地猜测和试探。我们需要更主动、更正式地从林精那里，获取关于这种‘外来的淤塞’的系统性历史信息。但这不能是单方面的索取。”
莱恩明白了她的意思：“等价交换。”
“对。”莉莉目光坚定，“我们展现出我们的价值和对等的诚意。我们修复过‘编织者网络’，我们掌握着黑礁镇这个现实世界的观察前哨和资源，我们现在还带回了关于‘淤塞’的新实物证据和能量数据。我们可以用这些，向长老会提出一个知识交换的框架。”
这个提议很冒险。可能被视作得寸进尺，可能暴露团队过多的意图和能力。但同样，如果成功，将把双方关系从“有限度的学生与老师”，推向更紧密的“信息与资源合作伙伴”。
经过一夜的详细推敲和团队讨论，一份谨慎的提案被拟定出来。
数日后，莉莉再次站在了世界树的残骸之下。这一次，她并非独自一人，莱恩和艾拉也跟随在后，但他们停在残骸能量场的外围，以示对圣地的尊重。只有莉莉，在叶歌的引领下，步入了那片弥漫着悲怆与永恒感的区域。
三位最年长的长老已经悬浮在那里，周围还多了几位气息同样深沉、光晕颜色各异的林精——这是扩大了的长老会。空气中弥漫着肃穆的能量波动。
莉莉知道，任何取巧或言辞修饰在这里都可能适得其反。她将带来的三样东西，按照特定的方位，轻轻放在布满苔藓的地面上：
左边，是一枚封装在透明水晶中的“净水晶苔”样本，旁边附着它被成功移植到黑礁镇净化水系的简易示意图（非核心符文），象征着团队对星灵遗产的修复与应用能力。
中间，是艾伦带回的、经过安全处理的灰白石片复制品（真品封存），以及记录其能量特征和发现经过的、用自然染料绘制在树皮纸上的报告。
右边，则是一份用莉莉已经掌握得较好的“叶语”基础节奏、结合清晰意念绘制的“提案卷轴”。卷轴上没有复杂的文字，更多的是象征性的图案：一只手修复水滴（编织者），一只眼睛望向森林外的海浪与灰色花纹（情报），一只手捧着一本书（知识），两者之间由等号连接。
准备就绪后，莉莉没有立刻用言语或意念陈述。她走到那几株被她命名为“共鸣蕨”的植物旁——这是她近期观察到的、对稳定能量波动极为敏感的蕨类。她伸出手，指尖以特定的频率轻轻拂过蕨叶的边缘。
蕨叶开始微微颤动，发出人耳几乎听不见、但林精却能清晰感知的、有节奏的细微振动。这振动本身不携带复杂信息，但它像是一个稳定的载体频率。莉莉闭上眼，将自己的意念调整到最清晰、最平和的状态，然后顺着这植物振动的“通道”，将准备好的意念，如同清泉流淌般，平稳地传递出去。
她传递的不是祈求，也不是交易，而是一个清晰的、结构化的“提议框架”：
“尊敬的森林守护者们，智慧的长老。”
“我们，外来但寻求共存的旅居者，目睹了森林边缘再次泛起古老的‘淤塞之影’。我们带回其碎屑，记录其低语，深感其潜在之患。我们愿贡献己力：以修复‘织网者’枝干之技术，抚平森林内部的伤痕；以驻守梦境边缘之耳目，持续守望‘外来的淤塞’之动向，并提供我们所观测到的一切异动情报。”
“为此，我们恳请，在诸位智慧的允许与指引下，能以有限的、特定的方式，查询森林古老记忆库中，与‘外来的淤塞’及其类似威胁相关的历史感知烙印。非窥探森林奥秘，仅为理解共同之敌，以更好地履行《三方公约》之责，守护此间安宁。”
“我们提议，以此类‘技术协助’与‘持续情报’，交换‘有限历史信息查询’。每次查询，皆可事先约定范围与等价之交换物。一切遵循森林的韵律与诸位的裁断。”
意念传递完毕，莉莉停止了拂动蕨叶，静静站立，目光平视着长老会的方向，等待着。
世界树残骸下的能量场仿佛凝固了。长老们身上的光晕没有任何波动，它们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可见的交流。那股深沉如渊的寂静持续着，压迫着每一寸空间。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透过残骸的缝隙移动了明显的角度。
莉莉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但她竭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和内心的澄澈。她知道，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他们在审视，在衡量，在古老的集体意识深处讨论这个前所未有的提议。
就在莉莉觉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时，那位深褐色、如同古老根须凝聚而成的“根须智者”，光晕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股庞大、缓慢、带着树根深入大地般厚重感的意念，缓缓弥漫开来，并非直接针对莉莉，而是仿佛在陈述一个决定：
“外来的旅居者你们的修复之举，已被森林感知；你们带回的‘淤塞碎屑’，证实了边缘的涟漪。”
意念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纯粹的索取，会打破平衡。但基于对等与边界的‘交换’可视为一种新形态的共生尝试。”
莉莉的心提了起来。
“长老会同意试行此框架。”
“以三次查询为限。”
“每次查询，需事先明确告知查询之目标范围。长老会将根据范围，提出所需之‘交换’——可能是特定之技术辅助，可能是关于‘淤塞’之新情报，也可能是其他对森林有益之举。”
“交换需在查询之前完成，并经双方确认‘等价’。”
“此为试行。期间若有任何一方违背平衡或信任，框架即刻终止。”
“首次‘交换示范’，可从细微处开始。”
意念落下，另一位身上带着嫩绿与新芽气息的长老，意念接上，指向了莉莉：“你的居所，那片培育植物的空间。其内能量伴生之编织，已有雏形，但仍存十九处可优化之‘结节’。吾等可派遣一位年轻者，协助你梳理优化，作为‘知识交换框架’可行性的第一次微小展示，也为后续可能的、涉及更深记忆的查询，建立互信之基。”
这不是莉莉预想的直接查询历史，但却是一个更务实、更智慧的开端。从具体而微的日常合作开始，建立工作层面的信任和默契。
莉莉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巨大relief和郑重责任的暖流。她深深地、向着长老会的方向，行了一个人类表示最高敬意的礼节，同时传递出清晰而真诚的意念：“感谢长老会的智慧与允准。我们必将恪守约定，珍视此框架。很荣幸能从优化温室开始，我们期待并欢迎森林年轻者的指导。”
离开世界树残骸范围，与莱恩和艾拉汇合时，莉莉才发觉自己的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她将结果告知两人。
莱恩长舒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振奋的光芒：“三次有限查询，事前等价交换这比我们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它既给了我们获取关键历史信息的通道，又用严格的限制和交换原则确保了林精的主动权和安全，还建立了可操作的互信流程。莉莉，你做得非常好。”
艾拉则是兴奋地抓住莉莉的手：“优化温室！太棒了！这不仅是示范，更是我们深入学习能量伴生微观调控的绝佳机会！那位‘年轻者’什么时候来？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叶歌会协调安排。”莉莉笑了笑，疲惫中带着成就感，“我们先回基地吧，好好规划一下，如何把我们的温室，打造成第一个真正的‘知识交换示范点’。”
接下来的几天，新希望基地的温室成了最忙碌的地方。莉莉、艾拉和雷克（他对植物培育也有兴趣）精心打理着每一株植物，记录着它们目前的生长数据和能量流动图谱，标出了他们自己察觉到的、不那么顺畅的能量节点。
第三天清晨，叶歌带着一位新的林精来到了基地外围。这位林精身上的光晕是初春柳芽般的黄绿色，显得活跃而柔和，它传递来的意念也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晰与直接：“我叫青蔓。奉长老会之命，前来协助梳理此处的能量伴生脉络。”
在莉莉的引导下，青蔓飘入温室。它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悬浮在温室中央，身上的微光如同涟漪般缓缓扩散，轻柔地扫过每一株植物。片刻后，它传递来意念：“能量流动大致通畅，但伴生节点间的‘对话’存在延迟或误解。比如，西北角的夜息苔与月光草，距离过近，夜息苔的‘沉静波动’略微压制了月光草在日间的‘储能预备节奏’。东南角的宁神花与银线蕨，能量频率互补性极佳，但中间隔了一株不需伴生的刺球果，形成了能量‘浅滩’，阻碍了流畅交流”
青蔓的感知细致入微，它提出的调整方案也极为具体：不是简单的移动位置，而是微调角度、增减辅助性的缓冲植物（如某些苔藓或特定菌类）、甚至调整局部灌溉水滴落下的频率以形成有益的振动。
莉莉和艾拉如同最认真的学生，跟随青蔓的指引，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调整。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炫目的法术光芒，只有能量的细微调和与生命节奏的重新校准。
当最后一处“结节”被梳理完毕时，整个温室仿佛“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植物们的叶片显得更加鲜亮有光泽，空气中弥漫的生机能量更加纯净而活跃。就连那几株“脉动菇”，明灭的蓝光也变得更加稳定柔和。
青蔓满意地绕着温室飞了一圈，传递来愉快的意念：“梳理完成。现在，这里的能量伴生网络，效率预计能提升约百分之三十，且稳定性更高。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它看向莉莉：“长老会说，一次良好的合作，是下一次更深入交换的基石。期待你们履行首次正式交换条件时的表现。”
送走青蔓和叶歌后，莉莉站在焕然一新的温室中，感受着那更加和谐的生命韵律。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在优化后的植物间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