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扶着桌案,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满天飞舞的“盐票”,象是一场专属于他的嘲讽之雪。
他手下的士兵,正仰着头,伸着手,去接那些比军令还诱人的纸片。
“噗。”
又一口血喷在地图上,染红了北境的壮丽山河。
……
长城关隘之上。
徐耀祖看着远方帅帐方向的骚动,又看了看身边云淡风轻的苏云。
他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学了半辈子的圣贤书,都喂了狗。
“大人,咱们这空投……敌人怕不是要气疯了。”
“疯了才好。”苏云将手里的千里眼递给旁边的亲卫,“疯了,就会犯错。”
他转过身,瞧着徐耀祖一脸茫然又震惊的模样。
“盐票,只是开胃菜。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有肉吃,有汤喝。”
苏云伸出两根手指。
“接下来,是第二步。给他们一个发家致富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告示,还是那熟悉的,嚣张的瘦金体。
“念。”
徐耀祖接过告示,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出来。
“《关于北境地区原材料转型升级及共同富裕的试点倡议书》……啊?”
徐耀祖念到一半,卡壳了。
这标题,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道朝廷公文都绕口。
“咳咳……今特颁布‘原材料收购令’,自即日起,我部将以市场三倍之价格,无限量收购北境特产。”
“品类包括但不限于:羊毛、牛皮、各类草药……”
“结算方式:现银,或等价兑换雪花盐、白糖、铁锅、棉布等紧俏物资。”
徐耀祖念完了,整个人都傻了。
“大人,三…三倍价格?还无限量?”他声音发颤,“咱们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啊!这得亏到姥姥家去!”
“你懂什么。”苏云敲了敲城垛,“这叫产业升级。”
他指着关外那些穿着破旧皮袄,眼神麻木的牧民。
“你让他们去打仗,他们未必肯为你卖命。但你让他们去剪羊毛,还能换回三倍的银子,你看他们肯不肯?”
苏云拍了拍徐耀祖的肩膀。
“去,把摊子支起来。记住,收购点的牌子要做大,要亮,要有气势。”
……
第二天,长城夜市的格局又变了。
盐铺旁边,一个更大的摊位拔地而起,上面挂着一条横幅:“北境特产高价收购处,童叟无欺,点‘石’成金!”
徐耀祖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旁边摆着几口沉甸甸的钱箱,身后是堆成小山的盐和布。
他感觉自己不象个后勤总管,倒象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敞开了门往外撒钱。
很快,就有牧民牵着几头刚剪完毛,光秃秃的羊,抱着一大捆羊毛,将信将疑地走了过来。
“掌…掌柜的,这羊毛,真收?”
徐耀祖看了一眼,都是最粗糙的羊毛,里面还夹杂着草屑和泥土。
搁在京城,白送都没人要。
但他想起苏云的吩咐,还是点了点头,让伙计过秤。
“一共三十斤,按三倍价,给这位老乡一百五十文钱。”
那牧民接过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这三十斤羊毛,往年能换回几文钱就不错了。
“真…真的给这么多?”
“当然。”徐耀祖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老乡,要不要换成物资?一斤盐十文,一个铁锅五十文,划算。”
牧民二话不说,直接用钱换了两大袋盐和一个崭新的铁锅,乐得合不拢嘴,抱着锅撒腿就跑,生怕徐耀祖反悔。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一传十,十传百。
半天不到,收购点门口的队伍,比盐铺那边还长。
人们推着独轮车,牵着骡子,把家里所有能卖的皮毛、草药都搬了过来。
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不知道从哪弄来几张熊皮,换走了一大笔钱,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徐耀祖收钱收到手软,看着仓库里越堆越高的,散发着各种味道的“山货”,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人,咱们快把北境的羊毛都收光了。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啊?”
苏云正指挥人把新收来的药材分类晾晒,闻言笑了笑。
“现在,它们是羊毛。等到了我手里,它们就是毛衣、毛裤、毛毯。再运回京城,卖给那些王公贵族,你猜能赚几倍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就叫薅敌人的羊毛”
徐耀祖听不懂,但他觉得很厉害。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牧民衣服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凑到摊位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撮毛发,压低了声音。
“掌柜的,这个……收不收?”
徐耀祖接过来一看,是一小撮又粗又硬的黑色长毛。
“这是……”
“马尾巴毛!”那汉子一脸神秘,“上好的战马尾巴!一根没断!”
徐耀祖:“……”
他懵了。连马尾巴毛都来卖?
他正想把人赶走,却看到苏云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只好硬着头皮,扔给那汉子几文钱。
汉子千恩万谢地跑了。
徐耀祖拿着那撮马毛,欲哭无泪。
……
顾炎武的帅帐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
一名将军单膝跪地,声音艰涩。
“元帅,末将刚刚巡营,发现……发现不少战马的马尾,都秃了……”
“什么?”顾炎武霍然起身。
“还有,马厩的草料……最近消耗得特别快。可马匹却日渐消瘦。”
顾炎武脸色铁青,立刻带人冲向马厩。
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他推开门,只见几个负责喂马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小火堆,手里拿着酒瓶子,喝得满脸通红。
而他们旁边的地上,扔着几个空空如也的草料袋。
“你们在干什么!”顾炎武一声怒吼。
那几个士兵吓得魂飞魄散,酒瓶子都掉在了地上。
“说!草料呢?”
一个士兵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关隘的方向。
“卖…卖给对面了……”
“换…换了二锅头……”
顾炎武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辛辛苦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精饲料,喂他最精锐的骑兵的战马,竟然被这帮混帐,拿去换了酒喝!
“苏云!!”顾炎武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屈辱。
……
羞辱,还远未结束。
第二天,收购点的横幅又换了。
“铁器以旧换新!破锅烂铲换新锅,断刀残剑换菜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一下,整个北境都沸腾了。
北地铁器稀缺,一口锅能当传家宝。
现在,拿家里没用的破烂就能换新的?
无数人扛着生锈的犁头,拿着豁口的菜刀,甚至有人把自家门上的铁环都给撬了下来,涌向关隘。
沉策站在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前,面无表情。
他从里面,随手捡起一截断掉的枪头。
“这上面的血,还没干透。”他又拿起一把卷了刃的腰刀,“这是军中制式。”
徐耀祖看着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
这何止是“以旧换新”,这简直是在收缴兵器啊!
苏云走过来,看着这满仓的“战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见没?这就叫釜底抽薪。”
他看向徐耀祖,和旁边若有所思的李沐雪。
“这不叫去工业化,这叫和平演变。”
苏云拿起一截断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回铁堆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当所有人都忙着剪羊毛,卖草料,换铁锅的时候;当他们发现,养一头羊的收益,比养一匹战马高十倍的时候……”
他笑了。
“谁还愿意提着脑袋,为那个连饭都管不饱的老板,去卖命呢?”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寒意。
苏云裹紧了狐裘,看向不远处那座死气沉沉的,顾炎武的大营。
就在这时,一名天策卫匆匆赶来,在沉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沉策的眼神动了动,走到苏云身边。
“大人。”
“说。”
“对面有人派信使过来。”沉策的声音很平,“说是有笔大生意,想跟您当面谈。”
苏云挑了挑眉。
“什么生意?”
沉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北境,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