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霍尔大叔的话。
沉寂的氛围悄无声息弥漫开来。
众人不由得陷入一种低迷的情绪。
温克尔的学长抬头看向大家，干巴巴问道：“你们选择离开童话国吗？”
其他人低下头。
“不知道……”
他们已经无法用主观态度，辨别是非了。
一边是感性：上城区害死这么多无辜可怜的人，被逼疯的幸存者想要报仇，他们又有什么立场否认姐妹俩的选择？
一边是理性：眼前所见之人，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生命的重量太过庞大，无法用道德衡量得失。
霍尔大叔看穿他们犹豫不决的态度。
在矿车还没有上去之前。
霍尔大叔忽然说道：“很难抉择对吧？”
“毕竟在你们眼里，这都是一条条人命，你们没有亲历过当年的事。”
“无法感同身受艾丝莉亚他们的绝望，难以选择是放手让上城区自生自灭，还是保护上城区的人。”
经历过大风大浪，又经过沉淀多年的蛰伏，霍尔大叔只需一眼，就能看透他们内心的纠结。
“我和你们说个‘小故事’吧，听完，或许你们的心里，就有了答案。”
“你们在进入上城区之前，是不是从童话林那儿过来的？”
霍尔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江子榆呆愣愣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童话国，外面就剩下个童话林，你们不是童话国的人，不用脚趾头猜都知道，你们从童话林来的。”
“刚进入童话国的时候，是不是被很多人追着跑啊？哈哈哈。”霍尔笑着化解氛围。
“是，那群人就像疯了一样，莫名其妙追着我们！还说童话林是禁区！”江子榆抱怨道。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吧，只有外来的魔法师，才会进入童话林，再从童话林来到童话国。”
霍尔一语道破他们的身份。
令不少人下意识戒备。
霍尔大叔假装没看到他们紧绷的身躯、暗藏凌厉的眼神。
霍尔大叔自顾自继续讲“故事”。
“上城区那点龌龊心思谁人不知？”
“国王发现从童话林而来的人，都是魔法师，便囚禁那些外来人。”
“国王营造心善形象，提前告诉上城区的人，异兽都是从童话林里出来的，异兽攻打童话国，只为扩大疆土，以此奴役童话国所有人。”
“上城区的人，在国王有意无意的指引下，将童话林视为不祥之地。”
“于是，每一个从童话林而来的人，都会被抓起来。”
“国王会在选定的投票日，让上城区的人投票，是否处死那些外来的魔法师，无一例外，他们都选择了赞同。”
霍尔的“故事”与艾丝莉亚、温妮的不同。
不再是上下城区的深仇大恨纠葛。
而是涉及到外来魔法师——切切实实真正的人类。
此言一出，不再是境中境的内部矛盾问题、不再是道德问题。
而是原则问题。
就连一向吊儿郎当憨憨样的江子榆，也端起了肃色。
“霍尔大叔，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怎么知道那些人就是从外面来的？”
霍尔看着前方逐渐通明的道路。
“踏进上城区的每一个魔法师，都不能使用魔法，但可以使用魔法道具。”
“想要判断是不是外来的魔法师，很简单，他们身上都有魔法道具。”
“我曾去过童话林，那儿可没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只有矮人族，植物精灵，动物，总不可能有种族变异成人类吧？”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不可能。”
“童话国从未出现过魔法道具，也不会有魔法道具，这一点，我还是能担保。”
“就连国王当年得到的禁止魔法道具，也是外来的魔法师给他的。”
话音刚落。
众人听完，只觉得脑袋都要大了。
这个童话镜怎么一环扣一环的？
庞杂的信息量都快把他们的脑子冲炸了。
洛玖问向霍尔：“霍尔大叔，你怎么知道禁止魔法道具，是外来魔法师给的？”
霍尔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歹也是从上城区下来的，有个眼睛，没问题吧？”
霍尔的三言两语，令洛玖了然。
难怪霍尔大叔什么都知道，俨然一个地下情报网。
因为上下城区都有他的眼线。
洛玖抓住漏洞：“霍尔大叔，既然上城区能用魔法道具，为什么那些外来魔法师，都没有逃出去啊？”
洛玖的话，似乎搭到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伤心事。
令霍尔的脊背，肉眼可见压弯了不少。
他的语气覆上惆怅的悲凉。
他叹气道：“我说过了，这儿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没有国王手谕，踏入此地的魔法师，再无出去可能，要么被抓住，要么躲一辈子。”
“除非魔法师敢于直面惩罚，自愿削去一身魔力，费半条命，才能出去。”
“但你们想啊，都没魔力了，能逃出去又能怎样？还没逃出半路，就会被守城士兵抓回去。”
霍尔大叔不提，洛玖都快忘记这个出城条件了。
曲沐笙当初混入上城区的政府机关，得知出城就会被惩罚，这才改变计划，放弃出城，来到下城区。
误打误撞，得知整件事真相。
现在再一次经过霍尔的证实，这条消息，再真不假。
霍尔大叔继续解答：“至于你们问的魔法道具。”
“杀伤力太强的魔法道具，会被禁止魔法道具强制破坏。”
“只有小型魔法道具能用，但只能坚持一天，一天后，小型魔法道具也会慢慢失效。”
矿车到了。
霍尔大叔下车。
“当然，也有的外来魔法师，和你们一样，从上城区跑到下城区避难。”
“但他们没有你们幸运，勉强躲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被上城区的人抓走……和妮妮丝他们一样，都被烧死了。”
“小家伙们，你们是不幸的，来到这最糟糕的国家，被我们利用。”
“你们恰好是他们当中最幸运的，在这五十年里，只有你们……有机会出去。”
霍尔的声音无悲无喜。
只有他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待在上下城区交界处的他。
看惯世间冷暖。
也亲眼看到每一个误入童话国的倒霉蛋，全被送上火架。
作为国王巩固地位、镇定民意的牺牲品，痛苦哀嚎地死在残忍无情的火海里。
永永远远留在这个表面华丽、内里腐败的恶源之地。
在这群孩子到来之前，每一个误闯童话国的外来人们。
无一幸免。
至死都没有离开这个国家。
只有他们，正巧促成艾丝莉亚的计划。
同样的，只有艾丝莉亚的计划，才能帮助他们趁乱拿到国王手谕，离开这里。
祸福相依，说的便是他们吧。
霍尔看着这群半点大的孩子，懵懵懂懂闯进来，被别人追杀，被别人利用。
比起惆怅，可能更多的是庆幸。
这一次，他能帮上这群新来的可怜的孩子们出去。
只要能出去。
只要能活着。
就是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奇迹。
也是人在此世最幸运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卡。
三张快要过期的身份证。
他递给洛玖。
比起其他人，他对洛玖更有好感，毕竟是洛玖给了他那块饼干。
洛玖懵懂地接过身份证。
身份证上记录的面容，严肃板正。
看得出来，身份证的主人，为了拍好身份证，作出他认为最端正的表情。
拿出最好的一面，完成这张象征自己身份的身份证。
霍尔的声音不自然地染上一丝期盼与紧张。
“如果你们能出去的话，能不能带走这个？”
“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证明些什么，我只知道，他们在死前，给了我这个。”
“希望能有人帮他们带走，带出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留点儿证明，回到家乡。”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上忙，也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帮忙，但我出于私心，还是想让你帮这个忙。”
霍尔大叔只相信洛玖。
洛玖对他表露而出的善意，让他顺着心意最后赌了一把，将身份证交给洛玖。
将三人唯一一次回家的机会，交给眼前这个仅仅见过一面的人。
因为霍尔知道，妮妮丝死后，他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国家了。
他无法帮这三人出去，但……他希望他们死前期许回家的心愿，得以终成。
希望幸运女神，至少心软一次，最后垂怜一次这三个倒霉的孩子吧。
洛玖看着身份证上，为了拍出人生最重要的照片，而定格的精神抖擞面容。
最终选择接下身份证。
“好，我会带走身份证，求助我们家乡的警察，让他们帮忙调查，找到家人，将身份证带回去。”
听到洛玖的应答。
霍尔那刀疤狰狞、神色凶悍的脸，终于展露一丝发自内心、如释重负的笑容。
自好友死后，五十年来，沉重的胸腔终于得以舒气。
“好，谢谢你！小家伙，你真的是个好人！”
洛玖：“……谢谢你的好人卡。”